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22期

（总第 984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追梦人

◎宋长虹

退休后的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12年过去了。

近日，清理了一下过去的杂物，感觉应该舍弃的东西不少，值得继续保存的不多……

这一摞日记，是我工作时挤时间写的。说是“日记”，其实大多是“周记”或是“月记”，有些只是寥寥数笔。尽管如此，每一段字里行间都勾起我对往事清晰的回忆……情不自禁，我翻开了33年前的今天。

1992年11月，几个“小人物”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梦想，由此开启一场跌宕起伏的追梦之旅……

为了这个梦想，一群人无怨无悔地集合在了一起，锲而不舍地追求，追求，再追求……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一步步坚韧不拔，一幕幕令人难忘的画面像电影一样浮现在我的眼前。

1993年9月13日，渤海海峡跨海通道第一阶段课题研究成果鉴定会议在蓬莱召开。国内外数百家媒体（包括《参考消息》）对研究成果进行了报道。一时间，惊叹的、质疑的、支持的、反对的、嘲讽的，各种呼声都很强烈，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

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钱伟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费孝通率先发声，对这项研究给予充分肯定并提出许多建设性意见。时任国务院分管领导更是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连续作出六次批示和指示。

为将研究推向深入，时任烟台市市长张华福委派国家计委在烟台市政府挂职副秘书长的戴桂英同志与我一起进京，争取组建更高层次的研究团队。

我翻查了一下日记，那一年前后，围绕组建这个“梦之队”，我们曾六次进京。经戴桂英同志努力，时任国家计委秘书长魏礼群同志同意担任这项国家课题研究的总负责人。

1994年3月20日，由魏礼群同志领衔的“渤海海峡跨海通道”第二阶段课题组正式成立，第一次联席会议在北京召开。组成单位包括国家计委、国家科委、铁道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海军工程设计研究院、总参作战部、总参兵种部设防局、山东和辽宁省计委、烟台和大连市政府、烟台和大连市计委等。

1994年12月21日，渤海海峡跨海通道课题研究第二次联席会议在北京召开。 

1995年8月25日至28日，时任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魏礼群专程到烟台调研，与换届后的烟台新任书记、市长就渤海海峡跨海通道课题研究问题交换意见。

1997年3月8日，第三次联席会议在北京召开。

这是一个相当艰难曲折的启动过程……由于是“软科学”研究，几乎没有经费支持；由于是“史无前例”，深入研究资料匮乏，困难重重；更由于当时相当一部分人不理解不支持，致使研究工作时断时续，甚至随时夭折。

1999年11月24日，渤海海峡发生震惊中外的特大海难，无情的狂风巨浪推翻万吨客轮，瞬间吞噬了282条鲜活生命……

8个月后，时任国务院研究室主任魏礼群同志决定带领课题组亲自到渤海海峡走一遭，实地考察沿线岛屿并召开第四次联席会议。

2000年8月20日是惊心动魄的一天。不知是天意戏弄还是有意检验，同样的厄运降临到了我们的头上……

那天，长岛县选了一条最好的渔政船，时任县长于旭华亲自陪同。

出发时，晴空万里，风平浪静，然而，船出珍珠门不久，突然狂风大作，排山倒海的巨浪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我们这条几百吨的小船像一片树叶似的，时而抛上浪尖，时而被淹没于水中，船体剧烈起伏，随时都有倾覆危险，大部分人开始呕吐不止……

突然，我想起了魏主任……赶紧拎起一个黑色橡胶桶，抓着扶梯跌跌撞撞来到一层客舱，迎面看到一位老专家仰脸朝天躺在船板上，白色呕吐物不停地从嘴里冒出，满身满脸湿乎乎的，一个橡胶桶在他身旁滚来滚去，地上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此时，魏礼群主任就坐在他的面前，背倚舱壁，嘴角紧闭，神色凝重，两眼紧盯前方，双臂用力支撑着身体，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我真怕他也……

陪同考察的于旭华县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马上与船长商量结束考察，立即返航。

“不行！现在开回头船更危险。”船长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怎么办？”

“只能顶着风浪前进，靠到前面的砣矶岛上去。”

“还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

就这样大家又煎熬了一个多小时，有的人吐得昏了过去。魏礼群主任自始至终像一尊凝固的塑像稳稳地坐在那里……这真是意志力的考验啊！

这还没完，狂风巨浪之后，第二天我们又遭遇了大雾，十米之外难辨东西……岛上渔民说，雾里行船更危险……夏天的雾，冬春的风，这条海路一年到头不好走啊，遇上急事真是没有办法！

天不作美，虽然实地考察无法按照原计划进行，但通过这次“命悬一线”的亲身体验，大家深刻感受到了这条海路的凶险难测，进一步认识到修建这条跨海通道的必要性……魏主任在联席会议上强调，要树立长期作战思想，研究工作绝不能半途而废！

2003年，第二阶段研究成果出版发布，其中，跨海通道工程方案主要由海军工程技术研究院承担完成。这个方案的可贵之处在于，它第一次从工程技术角度回答了这条世界第一长度的跨海工程究竟“能不能建”的问题，为下一步继续深入研究奠定了基础。

研究没有经费支持，全靠无私奉献。韩季忠将军和李金勇将军对研究工作给予了坚定有力的支持，其中两位高工的事迹尤为感人……

何益寿，湖南邵阳人。长期参与我军特大型地下工程建设，曾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和诸多军队奖项，曾任中国土木工程学会隧道与地下工程分会副理事长。他是上述工程方案的第一执笔人，接受任务后，十几年如一日，像孕育自己的“孩子”一样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益寿同志弥留之际，对前去看望他的领导们说：“我只有这一件事还没有完成，放不下啊……”

董国贤，河南舞阳人。曾在陈士榘上将领导下的中央军委军事建筑部工作，参与酒泉卫星城、黄河水下公路隧道等诸多重大国防工程建设，1978年他作为先进个人代表出席了全国科学大会。接受这项任务时，他已经从总参第四研究所退休多年。年近古稀的他把人生剩余的时间和精力全部投入到了这项研究之中。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已80多岁，老伴（北大教授）已经去世，家里只有他和保姆。他滔滔不绝地向我诉说着最近发现的工程难点和解决方案，并表示要把他的全部资料捐献给我们。告别时，他拉着我的手长时间不放，再三叮嘱“一定要坚持下去”。送到门口，他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打了一个军礼，目送我走出了大门。

“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珊瑚树红春常在，风波浪里把路开……”这是一首老一代海军官兵最喜欢传唱的抒情歌曲。

每当《珊瑚颂》旋律响起的时候，一种柔肠百转的思念就会把我带入当年的情景，他们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他们的情怀永久地镌刻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2006年11月6日，我国最长的烟台至大连跨海铁路轮渡正式开通运营。渤海海峡跨海通道第一步设想目标实现。

当年的老市长闻讯专程赶赴现场，触景生情，感慨万千，十四年时光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将需要更漫长的时光……

2008年，国务院领导对我们上报的渤海海峡跨海通道第二步工程建议再次作出重要批示。2009年，国家发展改革委成立“渤海海峡跨海通道战略规划研究小组”，由交通运输部规划研究院、中国铁路经济规划研究院、国家发展改革委综合运输研究所等单位联合深入研究，对工程的必要性、可行性、经济合理性和工程风险提出意见。

“渤海海峡跨海通道战略规划研究小组”的成立，标志着16年锲而不舍的“软科学”前期研究工作由“软”转“硬”，进入了一个新的推进阶段。

2011年至2013年，分别由交通运输部规划研究院、中国铁路经济规划研究院牵头，提出两个新的研究报告。

2013年8月31日至9月2日，各路研究大军汇聚烟台，共商推进渤海海峡跨海通道研究和建设大计……

2014年，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梦恕牵头，组织20余位院士在深入调研讨论基础上提出重要咨询建议。

2019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组织了更高层次、更大范围的深入研究论证……

2021年2月24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规划纲要》，这是一份面向2035年，远景至21世纪中叶的规划，“渤海海峡跨海通道”正式列入其中。

2022年11月，由中国工程院院士卢春房（铁道部原副部长）牵头完成的《渤海海峡跨海通道前期研究》公开出版发表。该研究全面系统地论述了渤海海峡通道工程的建设必要性、可行性、建设方案、运维方案、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评价等，并对建设时机和步骤提出了建议。

中国铁路工程设计咨询集团有限公司、中国铁路总公司、中国铁路设计集团有限公司、中铁二院工程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中国铁路经济规划研究院、中交公路规划设计院有限公司、中国铁道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中铁大桥勘测设计院集团有限公司、清华大学、同济大学、中南大学、北京交通大学、西南交通大学、中铁大桥局集团有限公司、中铁十一局集团有限公司……国家一流团队几乎全部上阵，可以说是“中国水准”和“中国智慧”的结晶。

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回首30余年来的历程，历届党和国家领导人先后作出数十次重要批示和指示，从昔日“天方夜谭”到今日“呼之欲出”，无数人为之做出了默默无私的奉献……

近年来，港珠澳大桥举世瞩目，人们纷纷把赞赏目光聚焦在最后的建设者身上，而我却在寻找那些当年的“开拓者”。我深知伟大工程的背后必定会有一批“追梦人”，是他们锲而不舍、百折不挠地克服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才最终打开了通向“可能”之门。

目前，渤海海峡跨海通道开工建设的“大门”还没打开，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追梦人”还要继续努力……

在一次会议的最后，魏礼群主任颇为动情地说：“虽然大家都已经退休了，但是有一种情怀不能变，那就是‘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我这个年龄可能看不到这个伟大工程建成那一天了。但是，在见马克思之前，我这个老志愿者还是要只争朝夕，争取为推动这项工程多做点贡献……”

我再次翻开日记扉页，久久地注视着1994年写下的那句话。

30余年来，我作为一名全程参与者，已从当年的“初生牛犊”变成了“老骥”。我万没想到，追梦之路会如此漫长，为了这个梦想，我们走到一起几乎奋斗了一生。我发自内心地敬佩每一个追梦人的坚持……是的，我们的初心使命还未完成，我们的日记还要继续写下去……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