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0 13:54:36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20期
(总第 982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铺盖的故事:三代人的远方与乡愁
◎贾晓晶
铺盖这东西,是把日子卷起来的行囊,也是裹着半生暖的念想。人生中三分之一的光阴都要和它厮磨,它见过人最松弛的模样,也藏着人最细碎的苦乐。
1960年:丢在求学路上的铺盖
1960年,18岁的姥爷背着铺盖离开家中,踏上求学之路。那时他是班里的劳动委员,领着同学们用大板车拉着全班的铺盖往师范学校去。板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车斗里的铺盖摞得老高,裹着青年们的憧憬。
可到了学校,同学们的铺盖都被一一取走,唯独姥爷的那卷,连同几件衣裳,凭空没了踪影。是半路颠落进了沟坎,还是被谁“误拿”了去,没人说得清。看着空荡荡的板车,听着宿舍里传来的铺炕席、抖被子的窸窣声,姥爷攥着空空的手,不知所措。

姥爷的毕业证书
在那个年月,丢失一床被子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姥爷不敢告知家里,怕添了大人们的怒气。夜里别无他法,他捡了几块破砖头,又搂了些干草铺在床板上,和衣躺下。没有被子盖,就把身子蜷成一团,任夜凉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这个故事是姥姥讲给我的,因此不知道姥爷当时的心境,但大概能揣测到:那夜的风,定是吹透了一个青年的窘迫和孤单。或许,那床被子已成了姥爷少年时光里一块硌心的印记。
1982年:裹着乡情暖意的铺盖
二十二年后,1982年夏末,18岁的父亲要去长沙上大学,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当时家里没有一床现成的被子,奶奶找了父亲的二姑,说:“孩子要去上学,没个盖的,把你家的被子拿一床用吧。”二姑没有犹豫,就把她结婚时大红的喜被抱来,从烟台托运到了长沙。
去长沙的路,要倒两趟烧煤的火车。车厢里非常拥挤,有时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父亲只能踮着脚“金鸡独立”,一路“站”到长沙。他的兜里揣着奶奶临行前塞的几枚熟鸡蛋,人多掏不出来,等下了车,鸡蛋因为炎热都臭了。遇到乞丐乞食,不嫌弃这些臭鸡蛋,父亲只得无奈地给了他们。

父亲在大学里的拔河照
谁料长沙的冬天比胶东还磨人,湿冷的空气裹着雨丝,屋里和屋外一样阴冷,一床被子根本不够盖。好在学校实习工厂里有个老乡,把自己的被子借给了父亲。在那个年代,能借床被子给别人也是很不容易的,父亲在距离家乡遥远的南方,虽然条件艰苦,曾经从没有护栏的上床翻身掉下来,却也感受到家乡铺盖的温暖了。后来父亲毕业,把老乡的被子还了回去;二姑的那床喜被,先辗转随父亲到西安,又运回烟台,一直用到我上小学,最后被当作了褥子,裹着我童年的梦。
2013年:藏着成长羁绊的铺盖
又过了三十一年,2013年的夏末,轮到18岁的我去读大学,也是我第一次在外地长住。和姥爷、父亲不一样,我不用愁被子的来路,学校统一配发床上用品,褥子、被子、床单等一应俱全,领到手时,竟没有半分当年长辈们的周折和辛酸。
四年大学时光在风里溜走,我接着读研,铺盖就寄放在济南一位婶婶家。研一开学前日,本说好送我的父亲退了车票,家里突生的变故,把我一个人推上了去济南的高铁。行李箱沉得像装了块巨石,乘务员大叔帮我把箱子架上行李架时,叹了句:“这么重的行李,小姑娘怎么拿啊。”这话落进心里,我忽然就红了眼眶,在前往新生活的路上泪流满面。
到了学校,运送行李又是一大难关。幸好有婶婶来送我,我俩一人拽着铺盖的一头,往六楼的宿舍挪。楼梯没有电梯,婶婶穿着高跟鞋,硬是和我把行李拖进了宿舍,我心里对她充满着惭愧的感激。那床跟着我从本科走到读研的铺盖,被我铺展在床板上,摆上喜欢的玩偶,成了异乡里妥帖的港湾。


我的宿舍床铺
等研究生毕业,那套铺盖却没能跟着我回家。算下来,运费比铺盖本身还贵,家里也不缺这几件旧物,便都留在了济南,不知所踪。
三代人的求学路,都裹在一床铺盖里。姥爷的铺盖丢在了少年的窘迫里,父亲的铺盖借在异乡的暖意里,我的铺盖来得轻易,走得淡然。铺盖这物件,不金贵,却裹着光阴,藏着人情,暖过三代人的寒夜,也陪着我们,从青涩走到成熟,从故乡走到远方。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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