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20期

（总第 982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拨动心弦的石板

◎戴恩嵩

悠悠岁月八十载，历历往事不如烟。有一件事看起来并不大，却在前进的路上，时常对我诉说着、引导着、鼓励着。它，就是那个印象最为深刻、不断敲击我心弦的“石板事件”。

（一）

上小学二年级时，我不小心把同学的一块石板打碎了。那时候没有演算纸，石板是当时我们用来写字、演算算术题的主要工具，没了它，会给学习带来很大的不便。同学家里很困难，要我赔他的石板，我又没有钱，也不敢对家里说，整天忧心忡忡，上课听讲走神儿，吃睡都不香甜。一直拖了三天，同学说再不赔就要找我家了。

我真的害怕极了，放学后回到家里闷闷不乐，不言不语，吃不下饭，家里人都很奇怪。娘再三追问，我只好流着眼泪把打碎石板的事说了出来，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下位的时候袖子把同学的石板扫到地上，打碎了。娘见我哭了，给我擦去眼泪，笑着对我说：“怪不得这几天老大不高兴！就这么点事就不吃饭了？”这几句话，使我顿时如释重负。身旁的爹却笑了起来，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吧！不就是打碎了块石板吗，又不是故意的，咱给他赔，家里没钱借钱也要买块好的赔人家。”听到爹娘这么说，这顿饭我吃得特别香甜，而且从来没有像这天这样痛快和开心过。

当天下午，我娘到邻居家借钱，晚上就把买石板的钱凑齐了。第二天，爹领着我到学校给我请假，让我和他一起去城里买石板。当时石板分两种，一种是用细泥烧制而成，很便宜，也很容易打碎；还有一种是用做砚台的那种石头做的，较贵，不容易打碎，四周都加有木框。我给同学打碎的是细泥做的石板。爹说，要买石头的，而且是上等品，不能让人家吃亏。在城里，我们买了一块最贵的石板。

回家的路上，爹向我讲了好多道理。他对我说：“男人不能轻易流泪。遇上难事就哭，那不像男人。人活着就有难事，什么难事也不可怕。我给八路军做了许多工作，鬼子来抓我，国民党也来抓我，我怕过吗？赶紧躲开，别让他们抓着就是了，八路军还是回来了。有了难事就想办法解决，自己解决不了就找别人帮忙。而且要高高兴兴地去解决难事，别愁眉苦脸，这样就把解决难事变成一种快乐！你给同学打碎了石板，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三天后才对家里说，这不耽误同学的学习吗？再说，你也难过了三天，有这三天能做很多事……”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脑海里。

我把新买的这块石板赔给了同学。他拿着石板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好像在审视一件珍奇的宝贝，脸上漾起了甜蜜的微笑。第二天一到校，他就靠近我的耳边，悄悄地对我说：“我娘说了，你要有什么难事，让我豁出命来也要帮你！”我俩对拳拉钩，结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不管是春日的郊游踏青，还是冬天的溜冰玩雪，总是形影不离。

（二）

在我的印象中，尽管我家和千千万万个贫苦家庭一样，过着“于艰难竭蹶之中，存聊以卒岁之想”的日子，但在我爹我娘的脸上，很少看到愁眉不展、无可奈何的表情，更看不到对儿女们动不动就厉声呵斥甚至拳脚交加的场面。在那些缺衣少食的艰难岁月里，我爹我娘也总是轻轻一笑说：“别怕，总会有办法的。”事实证明，有爹娘在，真的有办法，我家从未被各种各样的困难所击倒。

自从这些事发生那天起，我就开始品味它，咀嚼它。在我大半生的岁月里，不同时期可以品出不同的意味来，不同场合可以咀嚼出不同的道理来。我爹我娘从来没读过什么大书，但他们的言行向我昭示着一个严肃的题旨：“一切都会过去，过去的事儿就变成了笑话。”这话时时在提醒着我：“你应该知道怎样活着才是真活。”

从进校门到参加工作，用石板练字、演算，只有几年的时间。当我用方格稿纸写作时，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用石板的感觉，好像那些方格稿纸就是一块石板；直到离开稿纸在电脑上敲击键盘，在石板上写字的感觉照样涌上心头；至于用毛笔在宣纸上挥洒的时候，更像在石板上一笔笔地镌刻一样。这种感觉十分神奇，我好像在用格子铺成的路上行走，不时地聆听爹娘的叮嘱，而且经常能看到那些因“石板事件”而引出爹娘宽容的微笑和惬意的赞许。

然而，这个五彩缤纷、喧嚣繁杂的社会并非世外桃源，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并不像童年时代的“石板事件”那么简单。现实生活中有些故事被扭曲得令人费解：你生怕打破别人的石板，而有人会说，打破有什么不好？使劲打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有时石板根本不是你打碎的，而有人硬说是你打的，让你蒙受一种永远说不清的不白之冤；有时买上一块上好的石板送给人家，本是好意，有人会说这里隐藏着一种什么玄机和诡计……

每当遇到这些情状时，就想起我爹我娘教给我的那些做法：“别理那些胡说八道。”一笑了之，用快乐打发今天，用良知和自信一路欢歌地丈量脚下的路，走向明天。这时候，我就摆脱了种种烦扰，心里充满着惬意和欢快。前面的路，是那么宽广和遥远，按照自己的天性和本愿做着对社会、对他人有益的事情，美好的世界不在别处，就在自己的心里。

（三）

“一笑了之”确实是个好东西。但这种性情也使我不可能成为像样的作家，更成不了大作家。且不说我走的路让我不可能全身心地投入文学创作，单说有些文学名家的一种说法——书上是这么写的，许多作家也这么说——叫作“愤怒出文学”，就够我解读一辈子。按照这条原理，把世间一切不规和怪异“一笑了之”的人，他的文字注定要苍白无力。我自幼酷爱文学和书法是真的，这种爱表现在用业余时间读书、写作，填补所有的休闲时光。我写了数百万字，这些文字也变成了出版物。可是，那里面最多的是欢乐、希望和明媚的阳光。在写作中，一旦遇到该愤怒、该怨恨、该深恶痛绝的地方，总是不能发挥到极致，甚至不得要领。这是不是与石板事件所造成的心理状态有关？

举个事例：我在写中篇小说《丫丫》时，试图塑造一个欺人太甚的反面人物郓发，他做出很多不道德的事，渐渐地使我心底也涌起一些“愤怒”来，但我发现自己有点力不从心，或者说潜意识里有点担心这种心理情状会使我丧失正在写作的“快乐的今天”，于是便草草收场，让那条名叫坷垃的好狗把他咬得死去活来完事。这部中篇小说在省刊《柳泉》上刊出后，有的读者专程来烟台找到我说，前边写得很好，后边写得太仓促，那郓发还没把那些坏事做绝，你就让那只好狗把他咬死，有点简单化了。

意见非常中肯。其实这是个长篇题材，我之所以只能把它写成中篇，是因为受到性情的左右。由于童年的那些往事拂之不去，在我的心目中，这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太多太多。要说有邪恶、有垃圾的话，何必对这些东西津津乐道呢？丢到废物桶里就是了。这就很难写得深沉、深刻，我只能平平地写作，与“作家”这个光鲜的字眼结缘，真的有点勉强。

尽管我正在向暮年迈进，却常常想起过去，想到现在，更想过今后应该度过的岁月。我有爹娘教给我的法宝，包括那句不能“耽误三天”的嘱托，浑身便增添了许多力量，感到阳光分外灿烂，空气格外清新，大地呼吸的节律是那么和谐，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我仿佛来到一片崭新的天地，有一种整装待发、重踏新程的体验。为了把这种感觉传递给别人，我曾经把著名作家塞缪尔·尤尔曼的文章打印了100多份，寄给或送给我的亲朋好友们。那上面有几句难忘的话：青春不是人生中的一段时光，它是一种精神状态，它不在于红颜、朱唇和轻快的腿脚，而在于它的意志力、创造力、充沛的精力，它是使人充满活力的源泉。没有人仅仅因为岁月的增长而变成老翁。我们的衰老是因为抛弃了自己的理想。

年过八旬之后，中学时代的几位老同学举办了一次小型聚会。主持人让大家畅所欲言，谈谈晚年的养生保健是怎么做的，互相交流一下。这对我来说真是个大难题，我对养生保健确是一个门外汉。轮到我发言时，我说有三样东西可能对我的养生有关，它们是“石板——键盘——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