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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晋明 || 铁打的营盘

2026-03-04 12:08:05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17期

(总第 979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铁打的营盘

◎张晋明

风是锐利的刀子,贴着莱芜大王庄公社的山脊削过来,刮得人脸生疼。天是那种浑然的、铅灰色的冻,仿佛一块巨大的寒铁,沉沉地压着虎口崖和瓜屋子两个默默无闻的小山村。

我们,一群入伍第4年的无线电报务兵,便是在这样一个滴水成冰的时节,在一连章排长和二连吴阿宝排长率领下,我们无线电一连和二连抽调的50多人背着背包,乘着大解放卡车,从济南南郊万灵山坑道战备指挥所开拔到这里,加入到临时组建的有200多人的施工队伍中,要亲手在大王庄公社的虎口崖和瓜屋子两个山村之间的山坡地上为自己的团部盖起一座新的营盘。我们原部队的全称是济南军区空军通信团,代号是87289部队。时间节点是1974年的1月15日。

记忆里的色彩,最初是单调而粗砺的。建设营房工种很多,有设计师、瓦匠、木匠、铁匠和监理。新营房按二层筒子楼样式设计,每层有一间盥洗室和一间卫生间,简洁明快而经济实用,这种简易营房在20世纪70年代很普遍。我们这批不懂建筑的门外汉被分配到山上采石场打石头,采下的石头作为盖营房的地基使用。打石头这样原始粗糙的活儿不难学,一两天就学会了。

清晨的空气中夹杂着泥土和风雪的气息,给人一种清新而冷冽的感觉。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头戴柳条帽,身穿回收来的旧棉衣(部队发军装都是收旧换新),许多连扣子都掉光了,只好用一根草绳胡乱系在腰间。浙江嘉兴兵李坚那个清新俊逸的帅小伙儿,气质不凡,独出心裁,总爱把棉衣反过来穿,让白色的里子耀武扬威地露在外面,在一片土黄色泽中,倒成了个鲜亮的标识。

我们每日扛着钢钎、铁锤,走向山里那片巨大的花岗岩采石场。那时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种声音:西北风无节制地呼啸,以及那“叮当——叮当——”的铁石击打声,清脆而又固执,在山谷里荡出老远,像是我们这群年轻心脏共同的搏动,更像我们战备值班时发出滴滴答答摩尔斯电码。

就在这片叮当声里,苦是实在存在的,乐也是简单的。工间休息时,我和孙文忠便寻个背风的山坡草地躺下靠在一起,互相拔着头上早生的白发。阳光淡淡地照着,我们数着白发,无忧无虑地笑着,互相调侃着,说你才19岁,这白头发怎么越拔越多,昨天两根,今天怎么有三根?像地里的韭菜。

孙文忠(1955年—1988年)于1973年济南留影 

孙文忠是浙江桐乡市崇德镇入伍的兵,也是个极英俊的小伙儿,眉目清秀得像江南的山水,白净的脸庞上镶嵌着两颗明亮的大眼睛,说一口浙普话,时常透露出一串好听的吴侬软语让我学,性情温雅、沉稳又谦逊。他个子不高,手劲却奇大,掰手腕少有对手。他经常对我讲他的家乡,家乡的水、家乡的桥、家乡的风景、家乡的美食,说以后复员了有空到桐乡来玩玩吧,我请你喝三白酒。他的家乡很漂亮,小桥流水人家,是梦里的温柔乡,是人间的天堂;他家离乌镇景区只有几公里,乌镇很有名,谢添在这里拍过电影《林家铺子》,也是大作家茅盾的老家,桥是月,舟是笔,水墨长卷写千年。他口若悬河的介绍让我听得入迷。

我们都是15岁入伍,眼下已是19岁。孙文忠和我不是一个连队,他是济南空军通信团无线电一连的报务员,我是无线电二连的报务员;同在济南南郊万灵山的坑道里战备值班,只是值机的电台业务性质不一样,他值机的电台定向和辖区内的各个雷达站联络,专门接收各雷达站发来的济南空军防区内我机和敌机活动以及台湾空飘气球的情报;我值机的电台专门和飞行中的军用运输机以及首长专机联络。

平常,一连和二连的弟兄们都熟悉,见面都打招呼、开玩笑,一起打球,一同排着队到机关大院看电影,还一同举行歌咏、拔河比赛,一起切磋发报技术;而且在济南万灵山老连队我们还共用一个大食堂,只是一个食堂分两半,左面是一连,右边是二连,中间没有隔断,各自开伙,谁家吃什么都知道。接触中总觉得我们还年轻,来日方长,拔去的仿佛是烦恼,又仿佛是遥遥无期的未来。

其实,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来日方长,只有世事无常。

刘震云在他的著作《一句顶一万句》中说:人一辈子都输在一个“等”字上面,等不忙,等下次,等将来,等有条件,人生最经不起的就是等,我们等来等去只能等来遗憾。

他说得对,没毛病。“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谁能料到,那虎口崖村采石场山坡上的阳光,那两个小战士互相调侃的时光,竟会成为日后一遍遍温习的、再也不会重来的画卷呢?孙文忠当兵6年,21岁退伍回到风光秀美的江南水乡,在乡镇当团委书记,干得不错,上级领导很欣赏。生命正如一树繁花,刚要盛大开放,却被一场疾病骤然凋零,永远停在了33岁。如今,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千里清风,万里云天。

后来,我江南去过了,桐乡去过了,乌镇也去过了,可是,我该到哪里再去寻他那清秀的眉目呢?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情此景魂梦中。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孙文忠退役后,我又在部队工作了10多年,从那以后,再也没人给我拔白头发了,如今已是白发苍苍了。那些闪耀着的银色线条,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生命轨迹,“人间公道唯白发,谁人头上可曾饶?”

还有孙永利,和我一同入伍的烟台战友,也是15岁入伍,又一同来到莱芜施工队打石头。他是无线电一连“航行台”的报务员,聪明得仿佛浑身都是机窍。不幸的是有一天,他正在山窝里采石方,突然山坡上滚下一块石头正巧砸中他握钢钎的左手,掌骨穿透,鲜血直流,看着都骇人。卫生员马上用北京吉普护送他到济南空军456医院动了手术,半个月后拍片子,军医发现骨头接错了位,又要生生拉开重新接过。“屋漏偏遇连阴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祸不单行。听说他没让打麻药,咬碎了满口的纱布,嘴唇都咬破了,硬是没吭一声,太坚强了!“钢铁战士”那是说谁呐!那不就是他吗!那件刚换上的新棉衣,又沾染上了他的B型血。

这“孙坚强”伤好后,石头是不能打了,直接回到济南万灵山老连队。归队后,他拼命苦练加巧练,很快便成了连里的一号发报手,快到每分钟发160个码,点划清晰,悦耳动听;那电键敲击出清脆的滴哒声,是他不屈的魂。

如今他老了,退休后竟又拾起毛笔,练出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他调侃说再练20年就能赶上王羲之一半了。还做起了木匠活,推刨子做马扎送给张送给李,从容得仿佛在料理另一种人生。我想,那大抵是岁月馈赠给他的、于惊涛骇浪过后特有的宁静吧。

孙永利于1972年济南留影

我们那时,都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再加上打石头搬石头装车是体力活,胃口好得能吞下一头牛。吃饭时,常用一根筷子串起4个馒头,像举着一串硕大的糖葫芦;李坚和孙永利这两小子更能,能串6个!菜呢,无非是白菜帮子、萝卜、土豆,再就是咸菜疙瘩,难得见几点油星,因为我们的伙食费每天只有4毛5分钱,这是当年全军最低的伙食标准,再加上施工队是临时组建的,没条件种菜养猪来补贴,伙食差得可以想象。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叫苦。革命的乐观主义,不是一句空话,它洋溢在每一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却明亮的年轻脸庞上。

星期天,是我们的小确幸。我会到虎口崖村后的小水库边上看书、漫步,背诵当时很火的高红十的长诗《理想之歌》:“红日、白雪、蓝天……乘东风飞来报春的群雁。从太阳升起的北京启程,飞翔到宝塔山头,落脚在延河两岸……”背诵累了就去看报务员出身的团司令部作训股戴生兴股长在小水库垂钓。戴股长是上海嘉定人,垂钓技术不错,半上午就能钓半脸盆寸把长的小鲫鱼,到炊事班要点盐撒上,用脸盆煮了,便是无上的美味。

李坚他们则会去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篮球,然后扑进水库里,洗去一身的疲乏与尘土。头发长了,我也会去找团司令部的保密员杨忠民理发。杨忠民是1970年入伍的江西抚州兵,比我早一年,平日里博览群书,有才气,出口成章,“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谈起江西,他眉飞色舞:南昌有座滕王阁,王勃写的《滕王阁序》非常有名,是中国第一骈文,至今无人比肩。从他嘴里,我第一次听到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秋日傍晚壮丽景象的句子。后来,他是从抚州市党史办副主任任上退休的。

日子便在钢钎与石头的碰撞声中,在馒头与白菜萝卜的滋养下,飞快地流走了。一年后,眼睁睁看着团部的营房一幢一幢地立了起来,而我们,也终将如蒲公英的种子,从这铁打的营盘里四散飞去。

50年,半个世纪,整整5个10年了。

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是古稀老者。“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那座由我们亲手建起来的铁打的营盘,在使用了12年后,1986年通信团团部迁到济南万灵山指挥所驻地,直到30年后,2016年军改,部队撤编。济南军区没有了,济南军区空军没有了,济南空军通信团也没有了。老部队没有了,都已经成为历史,老营房不知今日是否依旧,或许也只在风中兀自立着一片沉默的往事。可我总记得,那一年,在莱芜大王庄寒冷的山风里,我们曾经年轻过,曾经用最原始的工具,凿石砌墙建营房,也凿刻着自己滚烫的青春;我们曾经相伴过,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过那么深、那么重的刻痕。

“夜里翻看故影,梦回吹角军营;部队磨砺好儿郎,铁打营盘流水兵。”

是啊,营盘是铁打的,流水的是我们这些兵。可总有些什么,是流水带不走的:是浙江桐乡兵孙文忠在山坡上侃侃而谈的永远定格的清秀笑容,是烟台兵孙永利咬紧牙关重新接骨时那倔强的血性,是浙江湖州兵李坚那双串着六个馒头的筷子,是那山谷里回荡了整整一年的、叮叮当当的、属于我们青春时代的金石之声。

时间不会回头,人生没有如果;但愿人生如初见,归来依然是少年。今夜,且让这千里清风,载着我的思念,越过万重云山,去轻轻叩响那扇记忆中的营门罢。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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