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7 08:57:25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16期
(总第 978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书语亭”专栏 (第2期)执行主编:王韵
灵性大地
——读谭登坤《大地的隐语》随感
◎周蓬桦

登坤兄:
拿到你的《大地的隐语》有些日子了,一直没敢轻易翻开。同是从鲁西平原那片泥土里滚出来的人,我太知道“故乡”这两个字在我们这代人心里的分量。它像一口深井,望下去,幽暗里晃动着太多复杂的光影——童年的饥饿,冬夜的寒风,田埂上无休止的劳作,还有那些在贫瘠岁月里渐渐模糊的脸。我自己写《沿着河流还乡》时,便是抱着一种“交代”与“告别”的心情,把那些苦的、涩的、硌得人心疼的东西,一桩桩掏出来,晾在纸上,以为这样就能轻松些。
直到打开你的书,我才怔住了。故乡,原来还可以这样被诉说。你写的,还是我们共同的鲁西平原,那片一望无垠落满积雪的原野。我记得春天,风掠过绿油油的麦田,麻雀在屋檐下啁啾,乡亲们走出屋舍,到田间劳作;还有夏天白杨林清爽的微风,在玉米地里割草时被叶子划破的肩膀,以及冬夜里烤着木炭火,听老人们讲述的各种神秘的传说……这些普通平常的事物,可到了你的笔下,万物就活了,就有了魂灵。你不去追讨往事里的“债主”,也不沉溺于成长的创痕,而是俯下身,把耳朵紧紧贴在大地上,听那些我们当年忙于生计、无暇顾及的低语。这哪里是“隐语”?这分明是大地憋了太久、太想让我们听见的肺腑之言啊。你把我们司空见惯,甚至觉得“土气”的一切,都请到了舞台中央,给它们打上了一束温柔而庄严的光。
你写那只麻雀,“早晨,一只早起的麻雀,学着我的样子走路。”就这一句,我眼前立刻就是老家清晨的院子,薄雾还没散尽,那只灰扑扑的小精灵在湿泥地上,一蹦一蹦,歪着头,真像个稚气的孩童在模仿他威严的父亲。我们当年何曾这样看过一只麻雀?它要么是“家雀儿”,聒噪;要么是“偷粮的”,可厌。但在你的文字里,它成了邻居,成了清晨的舞者,成了故乡的一个灵动标点。你赋予了它尊严,也照亮了我们记忆中那片被忽略的风景。
这大概就是你最了不起的地方:你为故乡大地上的万事万物,进行了一场庄重的“重新命名”。一粒种子埋进土里,你说那是“前世的约定”;一片谷子在河南岸摇曳,你说那是“大地的密码”。这不是文人的矫情,这是一个真正在泥土里扎过根、又用思想反刍过泥土的人,才能生出的敬畏与通感。你把麦草、枯叶、果实,乃至一阵风、一束光,都从“物质”的层面,提升到了“生命”与“灵性”的高度。读着读着,我忽然有些惭愧,又有些欣喜。惭愧的是,我竟曾在书写故乡时,只顾着倾倒自己的情绪,而忘了倾听大地本身的声音;欣喜的是,经由你的笔,记忆中的故乡仿佛被一场春雨洗过,显露出了它原本就有的、丰饶而深邃的灵性之美。它不再只是个人悲欢的背景,它自己就是主体,是一部浩瀚的、充满神性的土地诗篇。
你的语言,是从泥土里提炼出的朴素家常话,我特别想说说这种语言的妙处。它有一种难得的“松弛感”,像是老友冬夜围炉的闲谈,不紧不慢,却句句落在心坎上。但这松弛绝非松散,内里绷着一股“诗性的张力”。你写冬天的秘密,说“冬天的一切都像一场集体死亡”,说自然界“要有一件大事发生”。这哪里是在写气候?这分明是在写一场庄严的仪式,写沉默中积蓄的磅礴力量。这种从具体物象一跃而至抽象哲思的能力,让你的“土味”脱离了世俗的“土气”,获得了一种现代的、通透明亮的质感。
就像你从泥土里拔出一只萝卜,洗净了泥,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它的根须与纹理,更仿佛看到了它整个生命史与这片土地的契约。这便是“现代田园的光照”,让最朴素的事物,焕发出最深邃的意味。
我最爱读第二辑“芸芸众虫”。你写《芒种》,把农耕文明下天地人虫共舞的混沌初开之感写活了。暑气蒸腾,万物疯长,人在其间劳作,虫在耳边嗡鸣,一切都炽热、饱满,带着远古传来的生命律动。那不再是苦役,而是一场与自然合奏的盛大交响。写《披甲者》刺猬,更是妙笔。从母亲手巧捏出的面点刺猬,跳到月光下瓜田里那只真实的、怯生生的小生命,时空流转,虚实相生。我们怀念的,究竟是那面食的滋味,还是月光下的生灵?或许都是,那都是故乡散发的、让人魂牵梦萦的气息。你写狸猫,写人与动物间那种无言的、如梦似幻的信任与依存。那样的乡村,那样的和谐,确乎是渐行渐远的梦。
登坤兄,合上书页,我忽然明白了《大地的隐语》更深一层的价值。在如今这个时代,乡村正在疾速地赶往城市,无数人如我们一般,背负着乡愁在异乡行走。大多数乡愁,是回望的、感伤的,是对一个消逝时空的挽歌。但你的乡愁,是向前的、生长的,有广阔的天地。你没有仅仅哀悼“逝去”,而是奋力从“逝去”中打捞起那些永恒的东西——大地生生不已,万物固有的灵性,人与自然最本初的联结。你把人与自然的密码破译出来,写成这部“故乡博物志”。它仿佛在高速路旁,对着匆匆驶过的我们,喊出了一声别样的乡愁:故乡从未远去,只要你还能听懂一株麦草的歌唱,还能看出一只麻雀步态里的天真,故乡就活在你的血脉里。
登坤兄,你用你的沉静与智慧,替我,也替许多如我们一般的游子,完成了一次对故乡的更深情的回望。从此以后,我记忆中的鲁西平原,不止有风吹麦浪的形状,更有万物窃窃私语的声音。大地不再沉默,它在你的笔下,说出了所有离乡人心中最深切的念想,从而获得了心灵的补偿和治愈。一年行将结束,冬末岁尾,让人格外思念远逝的雪天,思念空气里飘荡着的故乡味道。祝福你写得顺,不停地写下去,把故乡平原上的故事讲得更精彩。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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