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勤修

一

农历马年春节就要到了，我不由想起儿时在乡村过年的一些场景，想起儿时的一些年俗。

首先是“除尘”，也就是大扫除。犹记得，从“小年”这一天开始，一直到“除夕”，家家户户都要忙着进行一次大扫除，以期除旧布新，迎春接福。腊月二十四为“除尘”日，每当这一天，我们家总是全家总动员。

这一天，干最脏的活、最累的活的，必定是父亲。父亲找来一根长竹竿，在竹竿的顶部用细铁丝捆扎好一只小笤帚，虔诚地把三间屋子顶棚上的蜘蛛网、墙壁上的灰尘等，打扫得干干净净，尽管有时弄得他灰头土脸的，鼻孔里吸满了尘土，呛得他直咳嗽，有时蜘蛛网落在了他的帽檐上、衣服上。可父亲毫不在意，总是扑打扑打身上的灰尘，点上一支旱烟，乐呵呵地抽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母亲的头上总是罩着一条褪色的旧毛巾，她脚不沾地，进进出出，从屋子里往天井里拾掇东西。那时我和弟弟、妹妹们年龄尚小，只能打打下手，帮着大人从屋子里往外搬凳子、拿椅子，搬锅碗瓢盆等家伙什。等打扫干净屋子后，父亲和母亲一起动手，往屋里搬桌椅板凳和盆盆罐罐，把这些东西摆放回原处，井井有条。

等一家人齐动手把屋子里打扫干净后，母亲又端着一只洗脸盆，再把院子均匀地洒上一些水后清扫。母亲把从屋里、院子里扫出的一些灰尘和柴草等杂物，堆在大门口处，找一些干柴草引燃它们，寓意把旧年的“晦气”烧掉，迎接新春的到来。当下在城里，一到逢年过节，人们有的自己动手打扫卫生，有些年轻人则甘愿花钱，请一位保洁来家帮着擦拭玻璃、门窗等，这或许是以往人们过年时“除尘”的一个延续吧。

二

其次是吃灶糖，送“灶王”升天。过去在农村，农历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是一个很隆重、很神秘的日子。传说“灶王爷”在这一天升天向玉皇大帝汇报一年的工作，以及这一家人一年的善恶，也就是民间俗称的“祭灶日”。这一天，虔诚的人们，家家在灶君神像前摆满鸡鸭鱼肉、馒头、糖果等供品，祈求灶君能够“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为人们带来吉祥与幸福。我家送灶王的时候，父亲总是找来一根高粱秆子，找出中间段用剪刀剪断，用手剥掉秫秸皮，用剥好的高粱秆子内瓤儿，动手为灶王爷扎一只纸马，然后用剪刀剪一些碎秆草，作为喂牲口的草料，用饴糖供奉灶王爷，说是让他老人家甜甜嘴。等母亲摆好“辞灶”的这些供品后，父亲便开始了隆重的送“灶王”仪式。仪式结束后，父亲便开始烧纸马、烧纸钱、浇奠酒菜，燃放鞭炮，让我们给灶王爷磕头，送灶王爷骑马上天汇报工作。整个送灶过程隆重而热烈，充满仪式感和神秘感。

过去，一般在灶王爷的神位上，贴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对子，横批是“一家之主”。等到腊月三十（除夕夜）吃罢晚饭，夜深人静时，父亲再把新买的灶王爷画像贴在中间位置上，于是，灶王爷又重新开始履行“一家之主”的责任了。

再是说吉利话，讨口彩。过去在乡下，从进了腊月门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期间都算是过年，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年三十（除夕）是大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灯节）又是小年。过年期间，大人总是嘱咐孩子们不要说脏话，不能说扫兴的话，要说吉利话，讨口彩的话，这样才能在新的一年里大吉大利，事事如意。比如，过年煮饺子的时候，如果碰上饺子皮煮破了，母亲教导我们说，不能说饺子“破”了，要说“挣”了。如果有多只饺子煮破了，母亲仍能自圆其说，挣得多，挣着吃。母亲发面蒸馒头的时候，如果碰上老面使多了，碱面使少了，蒸熟的馒头往往会裂口子，每当遇上这样的情况，母亲总是告诉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此时不能说馒头裂了，而要说馒头笑了，馒头开花了。

三

除夕夜，天渐渐暗下来以后，等请回家堂（逝去的祖先），家里的大门口、屋门口、牛栏猪圈门等处，要放上一根长短不一的拦门棍，以免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撞进了自家门。

吃罢年夜饭之后，等母亲拾掇完锅碗瓢盆，便麻利地把锅里添上水，放好锅箅子，在箅子上压上馍馍和饺子等食物，盆满锅满，期望来年有个好收成，年年有余。

过去每逢除夕夜，母亲都从自家的柴草垛上，取回秋天亲手晒干的一些芝麻秆，从大门口开始，均匀地撒在通往堂屋门的地上，家人们走在芝麻杆子上，咯吱咯吱地响，以讨得“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好彩头。时至今日，故乡的人们仍沿袭着这一古朴的年俗。

每一年除夕夜里，等凌晨两三点钟家里发完纸马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新年第一顿饭。大年初一吃的第一顿饭，必定是饺子。

过去在老家，过年时母亲包的饺子，有肉馅的和素馅的两种，素馅饺子寓意家宅一年“素素净净”，平平安安。至于肉馅饺子，那时母亲往往用自家种的大白菜、水萝卜做饺子馅，切碎葱姜沫子，撒上一些花椒大料粉，用花生油均匀地调馅子。母亲包肉馅饺子，往往要包进去一些洗干净的壹分、贰分、伍分的硬币，或者包上几颗大枣，图个吉利。母亲说，谁第一口“嘎嘣”一声先吃到“钱”饺子，预示着这一年谁能挣大钱，倘若谁能第一口吃到“大枣”饺子，往往预示着谁在新的一年里甜甜蜜蜜。有一年大年初一，一心想吃到“钱”饺子的弟弟，情急之下，自己用筷子把他碗里的饺子挨个戳了个遍，也没有吃到“钱”，弟弟一个饺子也没有吃，就急着跑到村口找小伙伴玩耍，比谁的鞭炮更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