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3 08:37:25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7期
(总第 969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灯塔之光记刻流年岁月
◎高润武
烟台山的灯塔是嵌在记忆里的星。十八岁那年夏日的黄昏,我踩着细软的沙滩向海走去,远远望见那座白色的塔身在夕阳里泛着暖光,塔顶的灯忽然亮了,一束清辉穿过暮色,像天神伸来的手臂,在浪尖上划出银色的路。那时总觉得灯塔是青春的航标,只要跟着光走,就能抵达所有想象中的远方,却不知许多年后,这束光会化作心底的刻度,量尽半生的行与停。

命运的罗盘总在不经意间偏转。从烟台山的灯塔下出发,带着一身海雾与书生气,回到当地教育局领取分配通知书,当看到分配单上“苗圃”两个字,心头一紧,但也无奈。龙口的秋意来得陡,刚植入的山楂苗在百亩苗圃的暮色中,显得清冷与孤傲;白日里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山楂和杏树,到了夜里都沉进寂静,只有秋虫在荒草丛中鸣唱,声息单调得像漏沙的钟。值班室的窗正对着一排钻天杨,初来时叶片还绿得发亮,一场秋霜过后,便黄得像燃烧起来,簌簌落在窗台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独守苗圃的夜是被拉长的棉线。有时我躺在冰冷的木床上,听风穿过杨树林的呜咽,竟会想起烟台山的灯塔——只是这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少了海的咸涩。有次深夜巡园,手电筒的光束突然照到一株新栽的杏树,树干被野兔啃出了豁口,我蹲下身去查看时,月光恰好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那天夜里,我坐在杏树旁,看远处村庄的灯火渐次熄灭,忽然想起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原来孤独从不是被世界抛弃,而是自己成了丈量寂静的标尺。
转年秋季,我被调往乡镇林业站。翌年美国白蛾泛滥成灾。灰绿色的幼虫躲在自结的银网中,像会移动的乌云,所过之处,整片绿植都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我们手拿长钩在树林间仰望,发现一处,即探长钩摘除,集中烧毁;傍晚坐在田埂上歇脚,看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倒像是给大地系上了金色的绸带。有次连续作业到后半夜,露水打湿了裤管,手电筒也快没电了,我们靠在树干上打盹,朦胧中的月光如烟台山的灯塔倒在了林间,光束化作千万条银线,将白蛾都缠成了晶莹的茧,伸手去触,却捞起一把湿漉漉的星光。

防治战役结束后,绿植再获生机。站在树阴里看阳光透过叶隙跳跃,忽然懂得古人说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原是把日子当成精铁来锻。那些在林间奔波的日与夜,那些被药水灼伤的手背,那些与虫灾死磕的执着,都成了生命里坚硬的铠甲,让原本浮躁的心,渐渐生出沉稳的底气。
从乡镇调到林业局,案头的纸笔取代了林间的喷雾器。办公楼下花坛里的雪松,边缘栽着一圈月季,春天月季花开,那种淡淡的甜香,飘落在摊开的稿纸上。为了赶一份领导典型发言或总结报告,常常在办公室待到深夜,台灯的光晕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在与自己对话。有次写得倦了,推开窗看月,月光淌在对面的屋脊上,想起李白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忽然觉得那些熬红的眼、僵硬的肩,都在时光里有了归宿——就像老树总要在年轮里,刻下每一场风雨的印记。

90年代中期,有机会分得了单位家属院的旧楼房,楼房外即是城区商品交易集中场所。楼内墙皮斑驳,设施陈旧。经过简装后,搬家那天,妻子看着属于自己的楼房说“这才是过日子的模样”。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城区改造,我们所居住的那片需要拆迁,不得已借钱在护城河外的小区购房。又一次搬家时,我蹲在楼道里整理杂物,看邻居扛着冰箱小心翼翼地挪步,忽然懂了“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的滋味——我们总以为在主动选择生活,其实不过是被时光推着向前,那些搬家时的仓促、辛苦,换房后的激动,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石子,硌得人心里发紧。
因工作需要,再次调动,来到了市委部门,日子忽然变得沉静如潭。办公室的书架上摆着《论语》和《毛泽东选集》,常翻的那页夹着核桃叶和杨树叶,是当年防治白蛾时从树枝上摘的。在这里,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奔跑,也见过太多欲壑难填的倾覆,渐渐明白范仲淹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原是历经世事后的通透。有次写完一份报告,走出办公楼已是凌晨,秋风吹落了满地的银杏叶,踩上去簌簌作响,倒像是时光在耳边轻语:慢慢来,答案总在前方。

随着房地产的浪潮和城市建设动态,换房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从大杂院共用一个公厕的无奈到听着花生瓜子芝麻糖的叫卖声上班,从护城河路灯下的独自散步到花园式小区内抢占车位,从南山的荷塘月色到城区的灯火阑珊,每一次迁徙都藏着对生活的妥协与期盼。直到孩子结婚后,我们搬入了电梯楼房。站在高楼窗前,便能看见远处的路灯,在五楼的高度看路灯,与年少时在沙滩上仰望灯塔的感觉不同——年轻时看灯塔,总想着追随光的方向远航;如今看路灯,才懂它的光芒从不是为了指引远方,而是为了照亮脚下的路。
退休那天,我把办公室的钥匙轻轻放在桌上,晨光透过窗户,把钥匙映射得耀眼的亮。走出单位大门时,忽然想起刚参加工作那年,在苗圃捡的那片杨树叶,不知被岁月浸成了什么模样。

如今的日子,是被晨光与落叶计算的。清晨沿着马路边的步道散步,看朝阳从树梢爬上来,把庄稼染成蜜色,路边的芦苇丛里,偶尔有灰喜鹊扑棱棱飞起,倒像是王维诗里“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的意境。转过街角,一片银杏林正黄得热烈,阳光穿过枝叶,把地面铺成金箔,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像谁在天上撒下的碎金。不远处的枫树红得似燃,与银杏的黄相映,把秋天染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让人想起“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的句子,原来时光真的会酿蜜,把青涩酿成醇厚的甜。
家里的客厅里,放着外孙的各种玩具。小家伙刚学会走路时,总爱指着窗外的方向咿咿呀呀。有次带她在外看夕阳,她的小手抓住我的食指,软乎乎的掌心带着温度,忽然就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时总觉得人生要波澜壮阔,要像烟台山的灯塔一样穿透迷雾;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坚定,是藏在锅碗瓢盆里的安稳,是外孙笑声里的柔软,是把“不甘”酿成“释然”,把“奋进”酿成“从容”。

傍晚做饭时,看妻子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抽油烟机的声响里,飘着糖醋排骨的香气。忽然想起那些年换过的房子,从狭窄的平房到宽敞的居室,其实最珍贵的不是面积,而是屋里的烟火气。就像杜甫说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些减去的应酬,省下的光阴,都变成了与家人相守的点滴,变成了案头的墨香,窗台上的绿萝,变成了内心的安宁。
深秋的夜里,偶尔会翻开旧相册。看到年轻时在苗圃拍的照片,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钻天杨下笑得青涩;看到防治美国白蛾时的合影,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泥土却眼神明亮;看到第一次搬进平房时,孩子才刚会走路。那些曾经觉得难捱的孤独、执着、煎熬、沉淀,如今都成了酿在记忆里的酒,越品越有滋味。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外孙的床栏上。小家伙睡得正酣,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事。我想起烟台山的灯塔,在校学习的点滴,苗圃与乡镇的同事,办公室的灯光与纸笔,想起那些被时光裹挟着的迁徙,忽然明白,人生哪有什么预设的航线,不过是在风雨中走走停停,把崎岖走成坦途,把岁月走成诗篇。就像这秋天的银杏与红枫,历经春的抽芽、夏的葱郁,最终以最绚烂的姿态,落进时光的画册里,成为温柔的注脚。
晨光又爬上窗棂时,我牵着外孙的手,去看那片银杏林。金黄的叶子落在她的鞋上,她咯咯地笑着去捡,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像撒了把碎钻。那一刻忽然懂得,所谓人生的意义,不过是把自己活成一座灯塔,曾努力发出光芒,也坦然接纳暮色,最终化作温暖的记忆,照亮下一代的路。而那些走过的途,守过的夜,爱过的人,都在时光里,酿成了最温柔的秋光。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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