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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得残绢重见日 匠心一脉续文魂

2026-06-04 15:01:17

来源:水母网  




YMG全媒体记者 张钧 通讯员 蛙声 摄影报道

古旧字画揭裱,古称“装潢”“裱褙”,自晋唐以来便是书画传承中至为关键却最不为人知的一环。明代周嘉胄《装潢志》开篇便道:“装潢者,书画之司命也。”一张纸、一匹绢,纵是名家真迹、传世孤本,若不假装潢之力,不过百年便化尘土。而装潢之中,最难者莫过于揭裱——将旧画从原裱上层层揭下,洗污去霉,修补残缺,重托新裱,令其“复旧如新”。

这活计,表面看是手艺,内里却是“医道”,根子上则是心法。清代《书画说钤》中那句“拙工谓之杀画刽子”,说的便是揭裱之险。稍有不慎,百年神采毁于一旦,与刽子手何异?

为古画医病的纸医

胶东莱阳太平村,榆科顶人氏王甫生的工作室里,一张清代绢本山水正躺在案上。画面黝黯,虫蛀斑驳,天头地脚皆已酥脆如秋叶。外人看去,这不过是一堆旧纸破绢,扔了也无甚可惜。王甫生却不这么看,他俯身端详良久,口中喃喃:“这张画,还有七分命在。”此人今年五十出头,干揭裱这行已三十年有余。在胶东收藏圈里,“找甫生揭画”算是一句有分量的托付。

王甫生的底子,一半家传,一半自学。父亲王粹兴是莱阳老一辈画家,国画作品入围过全国美展。王甫生幼时耳濡目染,对笔墨纸绢有天然的亲近。初中毕业,父亲替他选了中医之路,考入“扁鹊学校”,将三百味草药之方背得烂熟,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开不了诊所,也找不到合适去处。闲了两年,到底还是跟着东关一位鞠姓师傅学上了裱画。

这位师傅的姐夫,是“安徽裱”嫡传后人。南派裱法,讲究素雅清新,以白绫为尚,不事雕饰,追求“淡中见韵”。王甫生学了四个月,又自修了故宫出版的《书画装裱》,便算出了徒。如今回头看,他笑称那会儿是“漫天刷浆”,浆糊刷得不少,方向却很模糊。

转机来自一位出租车司机。有一回王甫生去潍坊进货,司机看他买的各种材料,随口说:“我以前也干过这行。其实装裱没什么道道,就四个字——平、软、净、齐。”

这话如醍醐灌顶。平者,画心舒展,无凹凸起伏;软者,手感柔顺,不僵不硬;净者,画面清朗,无污无渍;齐者,裁切规矩,四角周正。这四字看似简单,实则涵盖了装裱的全部审美标准与技术追求。从“漫天刷浆”到“平软净齐”,王甫生完成了一次自觉的技艺觉醒。

装裱新画与揭裱旧画,看似相近,实则是两门截然不同的手艺。新画如白纸一张,从托心到上墙,工序虽繁,却有章可循。揭裱则不然,因为每一张老画的“病症”各不相同,没有现成方子可套。汇总一番,揭裱的核心工序不外乎以下四步:洗、揭、补、全。

洗,非一蹴而就,须分段、分层、分轻重。霉有浮霉与透骨之霉,更当区别待之。王甫生向来忌用猛药——今世所谓化学药水者,他弃之不用,因为担心伤纸魄、褪神采,而致墨色涣散,给后世留下不可挽救的创伤。他面对伤残古画时,多以温水浸润,或取皂角捣煮,澄其清液,以软毫排笔轻蘸,轻拂画纸。这样一来,积尘渐释,而墨彩不夺。

揭,是将旧画从原裱的背纸、托纸上一层层揭开。这是最凶险的一步。纸绢经年累月,纤维早已脆弱不堪。浆糊老化后,画心与托纸往往粘连一体。揭时稍有不慎,便会带起画心,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王甫生用的是“干揭法”——将画心潮润至适度,以竹起子从边角缓缓探入,屏息凝神,如履薄冰。一张四尺整张的画,光揭这一道工序,有时就要耗费数日。

补,是修补残缺。虫蛀、霉烂、断裂之处,需用相近材质的老纸老绢一一填补。补料讲究“宁薄勿厚、宁浅勿深”,补好后将边缘刮薄,使补处与原件浑然一体。王甫生收藏了数十种不同年代、不同产地的老宣纸,为的就是“以旧补旧”——用同时代同质地的材料去修补老画,不僭越,不妄为,方不显得突兀。

全,就是所谓的“全色接笔”,修补画面缺失的墨迹与色彩。这是揭裱中最见功力、也最易引发争议的环节。全色须遵循“修旧如旧”原则——补处颜色略浅于原作,使后人能辨其边界,而不臆造妄补。王甫生常说:“全色不是创作,是还原。画上没有的东西,咱们不能硬给它加上去。”

待这四道工序走完,一张老画才算真正“起死回生”。

王甫生第一次揭裱,是拿自家藏了多年的清代牧南山人《老柳图》开刀。画已百余年,绢面黯黄,边角残破,多处虫蛀。按同行的做法,洗画可用高锰酸钾与草酸,他思量再三,终不敢用——化学药剂虽去污力强,却会破坏纸绢纤维,得不偿失。慎重起见,他采用最保守也较稳妥的“温水浸洗法”,反复浸泡,用软毛巾一点点吸去浮灰。洗成之后,纸色虽旧而气韵清朗,墨色虽淡却神采复现。

与古人对坐的知己

王甫生经手的古旧字画中,莱阳乡贤、清代书法家王垿的作品最多,对联、中堂、四条屏、横批、手卷、团扇,纸本的绢本的,足有数百幅之多。王垿乃莱阳老乡,清末民初书坛巨擘,当年曾有“有匾皆书垿,无腔不学谭”之盛誉。王甫生每揭一幅王垿的作品,都要先通读数遍,揣摩其笔意、结字、章法,体会其书写时的情绪与状态。

“王垿的字,不同时期气息不同。早年锋芒毕露,中年渐趋圆融,晚岁则归于平淡天真。揭裱的时候,你要感受这些东西。你弄懂了它,下手才有分寸。”

这话说来朴素,内里却藏着中国传统手艺中最高妙的境界——格物致知。匠人与作品之间,不是简单的主客二分的操作关系,而是一种“物我相融”的对话。工作时,与古人作品共处一室,面对它,感受它,享受它。你读懂了画,画便告诉你该怎么下手;你尊重了物,物便以完整的面貌回报你。

王甫生始终记得中医那句老话:“不治已病治未病。”每有人送画来揭裱,他都要反复叮嘱:“尽量爱护好,保管好,尽量别送到我这里来。”这话听来有点怪——哪有手艺人往外推生意的?可真正懂行的人知道,这是敬畏。一张画,能不揭裱就不揭裱,能少下水就少下水。每一次揭裱,对纸绢都是一次不可逆的干预。揭裱师的最高境界,不是修了多少张画,而是让那些画根本不需要来修。

将手艺传承的匠人

在中国传统匠人的世界里,物有“物命”。一张宣纸,从树皮到成纸,经历浸、晒、煮、捞,本已是一条生命;再经画家落墨,便有了“画魂”。揭裱师的工作,不是改造,而是“成全”,成全一张画的完整,成全它本该延续的生命。王甫生以三十年光阴伏案揭裱,为残破古画续命延年。他手中的竹起子、排笔、浆刷,看似寻常工具,实则是维系中国书画文脉的“手术刀”。

专业术语中,有一个词叫“可逆性”——所有修复材料和工艺,都应具备可逆性,即后人可以无损地去除前人的修复痕迹,进行再干预。王甫生对此深有体会:“不能用化学胶,不能用不溶于水的材料。你现在修得再好,一百年后的人要有更好的技术,得让人家能拆开重来。”

这就是手艺背后的伦理。一个古旧字画的揭裱师,不只是在修一张画,而是在与时间、与后人进行一场跨越百年的协作。你手中的每一刀、每一笔,都要对得起后来者的审视。

王甫生如今名声在外,甚至有北京藏家寄来明代画家张风的六条通景大屏请他揭裱。活儿越重,他越审慎。药王孙思邈《大医精诚》云:“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王甫生深谙此理。手艺越精,胆子越小;经手越多,越知敬畏。

有人问过王甫生:你学了三年的中医,最后却干了裱画,不觉得学非所用?

他笑笑:“中医治的是人,揭裱治的是画。道理是一样的——望闻问切,对症下药,急不得,省不得,糊弄不得。”

这话说得轻巧,细想内里却沉。一个正经八百学过医的人,最终选择了为古画“续命”。这或许不是偶然。中医讲究“治未病”,揭裱讲究“修旧如旧”;中医视人体为一个有机整体,揭裱视纸绢为一个生命系统。两种技艺,同一种心法。

王甫生是个靠手艺吃饭的人,但他又绝不仅仅只是个单纯的手艺人,他是“纸医”,是“画脉守护者”,是在方寸纸绢间与古人对话的人。然而,手艺传承的又不仅仅只是技术,更是一种人生态度、一种人与物相处的方式。

在他的工作室里,常年挂着一幅请朋友书写的座右铭——“人不过百,纸寿千年”。一张好的宣纸,在妥善保存的情况下,可传袭千年而不朽;而人的一生,不过短短百年。王甫生很想把自己的手艺传承下去,在他看来,一个揭裱师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这百年光阴里,替那些百年之画、千年之纸,挡住时间的侵蚀,护住那一缕文脉,然后欣然交棒给后来者。

编辑:王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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