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34期

（总第 996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崔景友

奶奶的韭菜盒子

◎张子曰

人间烟火千样，爱有万种，可最戳我心尖的始终是奶奶的韭菜盒子。它像一枚时光的印章，深深盖在了我成长的岁月里，那是家的味道，爱的味道。

几十年来到底吃了多少奶奶亲手烙的韭菜盒子，早已成为未知数，甚至这一切，我曾以为是理所当然，是家庭餐桌不可或缺的程序，直到不久前，我目睹了86岁的奶奶颤巍巍地为我烙出一炉金黄色的韭菜盒子，才知奶奶几十年如一日为我烙韭菜盒子，只是因为我说过“最爱吃奶奶烙的韭菜盒子”。这句话我什么时候说过，根本记不清了，是小时候跟奶奶睡觉时，或是离开奶奶以后不经意的一说，竟永远揉进了奶奶的心里，成为奶奶终生的一份爱的承诺。这份爱，有多重，已无从计量。

那是清明节前的一个早晨，春寒料峭，北风刺骨，我下夜班刚进家门，接到奶奶的语音：“子曰，中午我给你烙韭菜盒子，想着来拿。”

我家离奶奶家不过十五分钟的步程，近到一开窗，似乎就能闻到奶奶厨房飘来的油香，可这份触手可及的爱，却比任何远方的牵挂都更戳心。奶奶今年已经86岁高龄了，身体还算硬朗，纵使她的脊背未显佝偻，满头银发梳得整齐利落，也掩饰不住满脸沟壑纵横的年轮。那双曾经抱着我、牵着我走路的手，如今也布满了老年斑痕，可一旦想起“最爱吃奶奶烙的韭菜盒子”，她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就会泛起亮光，这句话像是魔法，让奶奶变得精气神儿十足，手脚也变得麻利起来。不用问，今儿天刚蒙蒙亮，她就起床，因为她要亲自去早市买最鲜嫩的韭菜，爷爷要替她去买都不用，因为她怕爷爷把老韭菜当嫩的买回来。

当我走进奶奶家时，她已经戴着老花镜，坐着小马扎，在阳台上择韭菜了，见我走到跟前，满脸的疲惫消失了大半。她把韭菜摆在一张报纸上，然后，用不再柔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扒拉，捡去杂叶草屑。她的眼力比年轻人都煞实，稍微发黄的叶子都要抽去，甚至叶子上不起眼的尘沫，她都要用手指向下捋掉。为了减轻一点她的负担，我也抄起一把韭菜，学着奶奶的样子择起来，可待我把手里的韭菜择完放入大堆时，奶奶又从我跟前的碎渣处捡起几根断落的嫩叶掖了回去，这时，我忽地想起小时候奶奶教我背诵的一首小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那时候，每顿吃饭发现掉落在饭桌上的碎粒，奶奶都要提问这首诗，让我自行捡起放回嘴里。想到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袭上心头。

奶奶毕竟是86岁的老人，坐久了，身板发硬，腿也酸，伸展了一会儿，和我聊了起来，从“我爱吃奶奶烙的韭菜盒子”那句话，聊到不放心我独自值夜班……聊着聊着，奶奶打了一个盹，立马清醒，就开始干活了。

接下来，是洗菜、控水、切菜，每一步，奶奶都做得慢悠悠，干净利落，嘴里念叨着：“我孙女爱吃鲜的，水分控干，馅才抱团，咬着才香。”韭菜盒子好不好吃，关键在调馅。奶奶将敲碎的鸡蛋倒在碗里，搅匀后倒在油锅里炒得金黄鲜嫩，拌上细碎均匀的韭菜屑，撒上适量的虾皮提鲜，滴上几滴香油勾味，简简单单的食材，在奶奶手里一调和，香得勾人心魂。

奶奶做了一辈子饭的手，调起面来更为娴熟，但毕竟年纪大了，总是要直一直腰，揉一揉手指，我要搭一把手，她愣是不让，说：“奶奶做得来，你坐着等就行。”

和面也有门道，适量的面粉倒在盆里，先用热水烫一半，再用凉水把烫和未烫的面一起调和得软硬适当，再放到面板上使劲揉着，揉着，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也懂得，那一双不再光滑甚至满是斑点的手，为了我，揉进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操劳与疼爱。

面揉好了，稍微醒一醒，然后熟练地擀皮，包馅。奶奶一面捏着模样相似的韭菜盒子，一面说我小时候馋嘴，刚出锅的韭菜盒子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放下，愣要捧着吃，说着说着，她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包好的韭菜盒子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篦帘，弯弯的，鼓鼓的，像一个个小月亮，排列成行，等待着到电饼铛里去煅烤锤炼。

电饼铛插上电以后，红灯就亮了，在铛面上擦上一层油，一会儿，就热气蒸腾。奶奶将一对对韭菜盒子摆上去，落盖几分钟，就听到油滋吱吱啦啦作响，奶奶用铁铲子翻着盒子，吱啦之声更是响个不断。翻过来的盒子金黄闪亮，香味扑鼻，撩人味蕾，此刻，谁在跟前也会馋涎欲滴，食欲大增。当电饼铛落盖，再掀、再翻的时候，一炉韭菜盒子就出锅了。

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十分烫手，奶奶从不让我急着拿，总是先夹到白瓷碗里，用嘴轻轻吹着，一遍又一遍，吹走滚烫的热气，又用手轻轻摩挲着盒子边缘，试着温度，才递到我手里，同时叮嘱：“慢些吃，别烫着舌头，才能品出味道。”

我咬下一口，热气在口中散开，外皮酥脆掉渣，内里绵软鲜香，韭菜的清鲜与鸡蛋的醇香交融，温热的汁水在舌尖滋润，吞到胃里，温暖到心底，满满的都是家的味道。这时候，如果谁问世界上最美妙的滋味是什么？那一定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奶奶亲手烙的韭菜盒子。奶奶把对我的疼爱，一丝丝揉进面皮里，包进馅料中，用最朴素的方式，传递给我。

奶奶看我吃得喷香，笑着，时不时用手擦去我嘴角的油渍，说：“好好吃，多吃点，长胖些，姑娘太瘦了不好看。”我从8个月的时候因妈妈要函授去外地听课断了奶，一直到6岁上学前班，全是跟着奶奶睡，在奶奶怀里长大。从3岁开始，奶奶教我背诗，离开奶奶时，已经背熟了一百多首。有好多首至今还倒背如流。其中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今天回味起来，这不正是奶奶对我无声的疼爱吗？

临走时，奶奶给我装了一饭盒让我拿回家吃。提着韭菜盒子，我一边赶路，一边回味着，几十年来，奶奶对我的体贴，无声无息，就像一股暖流，潜伏着，在寻常的烟火里，在奶奶脸上的年轮里，在她颤抖的双手间，在滚烫的韭菜盒子里。总之，时时处处，都伴随着奶奶对我的疼爱，像春雨，润物细无声。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