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0 13:54:36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20期
(总第 982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残月犹照人
◎侯月利
北风裹挟着碎玉般的雪花呼啸而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恍惚间,时光倒回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凛冽的冬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将我无情推入命运的深渊。

医院里,白炽灯终日明晃晃地亮着,白衣天使们像不知疲倦的战士,昼夜不停地与死神博弈。我第一次手术,医生先在我后背脊椎骨处,剖开一尺多长的刀口,进行脊髓探查——九、十、十一节胸椎粉碎性骨折,脊髓外流、脊髓神经横断。处理完这里,医生又在我脊椎骨两侧架上两块八寸长的钢板支撑腰椎。后来,医生又给我做了开胸手术,从前胸割到后背,锯掉一根肋骨,撑开刀口进行胃肠复位、缝合膈肌。因为膈肌破裂,胃肠进入胸腔,压迫肺部无法自主呼吸。五根管子在我身上输出输入,死神在我床前张牙舞爪。医生护士昼夜奋斗,直到一个月后,死神终于败下阵来,白衣天使们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代价是惨痛的——曾陪我踏过青春的双腿,被命运无情夺走。肚脐以下如坠冰窖,毫无知觉,二便失禁,连坐稳都成了奢望。医生们想尽办法,却终究回天乏术。当“出院”二字从医生口中说出时,对尚未痊愈的我而言,无异于宣判了“死刑”。
高位截瘫!结论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我二十几岁的心上。我无数次梦回校园,与孩子们一起又跳又唱:男孩一律小平头,女孩不是短发就是小辫,既精神又漂亮。醒来时,枕头早已被泪水打湿。现实如此残酷,难道余生就要在病床上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地度过吗?作为一名曾经的热血青年,我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家庭的累赘、社会的“多余之人”。痛苦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住。内心在绝望与不甘中反复挣扎,我甚至准备好了结束这一切的工具。
漫漫长夜怜惜地掩盖着我的悲伤,泪水却冲刷不掉命运的不幸。一缕月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我的身上,我的目光被月光牵引,望向沉沉夜空:一轮残月高悬,没有因为残缺而依然散发着清辉,星星簇拥在它身旁,不停地闪烁。
我的心怦然一动,“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毛主席洪亮的声音突然回响在耳畔,震得我心头一颤,思潮滚滚而来:我看到好多坚强不屈与命运搏斗的勇士:海伦·凯勒集聋哑盲于一身,却以顽强的毅力成为享誉世界的教育家和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在双腿瘫痪、双目失明后,用生命铸就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高士其即便全身瘫痪,依然通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少儿节目,用声音为孩子们传递知识与力量,培育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少年……他们以不屈的灵魂,将生命的价值推向了新的高度。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强者,不是从未跌倒,而是跌倒后依然能笑着爬起来,亲手决定生命的厚度。
我深知,这条命是党、是医护人员、是无数陌生人用爱与希望换来的。我的血管里,还流淌着他人的热血,怎能轻言放弃?大树倒下被埋进土里,虽然失去了青枝绿叶,仍能化作煤炭,燃烧自己,照亮人间;我虽然失去了双腿和讲台,却还有清醒的大脑与活动自如的双手。于是,我毅然推开死神的纠缠,踏上了与命运抗争的征程——我要重新出发,在“绿色的田野上”耕耘,做孩子们的校外辅导员。
学习之路充满荆棘。农村的条件本来就有限,为了攒钱买书、缴纳参加函授的费用,我只能躺在床上,用侧歪变形的姿势勾花边。时间一长,脊椎骨两侧的钢板便如钢针穿刺,每一秒的坚持都让我汗流浃背;右腿不受控制地痉挛,疼痛直达颈椎;屁股上的褥疮闹事不停,流脓淌血。即便如此,我仍然咬牙坚持,不肯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一个小时才能挣一分钱,如果不听指挥的二便出来捣乱,两个小时也挣不到一分钱。我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只有坚持,才能看到希望。
邻居二嫂从大连回家探亲,看到我受的这份罪,心疼地说:“大妹,你别受这份罪了,学小儿推拿吧,我家里有两本从宫里流出来的小儿推拿书籍,回去复印寄给你,你一定能学会。”二嫂没有食言,很快就给我寄来了珍贵的书籍,感动得我热泪盈眶。住院时,外科主任就曾建议我学英语、翻译小说补贴家用。但这些善意的提议和关心,都没能动摇我对教育事业的热爱。
我一分一分钱地攒够学费,先后参加了长春文学讲习所两年函授,又在《诗刊》学习一年,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母亲出去捡水泥袋给我糊信封;窑厂糊窑门的草纸下脚料、孩子们用过的作业本,都是我学习用的宝贝。万般无奈之下,我又忍痛卖掉了受伤前母亲为我准备的一部分嫁妆。伤心至极的我蒙着头,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十五年的坚持不懈,终于迎来了破土而出的时刻。我的作品如同春日的幼苗,在全国少儿报刊上绽放,有的儿歌甚至被《人民日报》海外版转载。2006年以后,我与老伴携手合作,有些年平均有两百余篇辅导文章见诸报端。2020年,凝聚我们心血的三套语文字词小故事辅导书正式出版。我的老伴,这位从教师岗位病退、四肢残了三肢的高位截瘫老教师,硬是用一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几百万字,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们夫妻二人皆高位截瘫,生活并不富裕,一个退休金微薄,一个只有生活补助。老伴买五块钱的猪头肉能吃上三顿,我舍不得动一筷。老伴买菜都是傍晚出去,拣最便宜的买。我们把出书的稿费及版权费全部用来买书,捐赠给西部贫困地区的孩子,一部分捐给义工进行义卖,救助白血病儿童及重症患者,为挽救他们的生命助一臂之力。

病痛从未停止对我的折磨。2006年至2022年,褥疮反复发作,从未离开我的身体。每隔一年就烂到骨头,不得不住院,一次次被送进手术室。每次住院都经历三四次手术,可谓千刀万剐。住三四个月院伤口才勉强愈合,出院几天就又张开了嘴。最严重的一次,因褥疮感染引发肺部感染,医院连发三次病危通知书。人们常说猫有九条命,我却有十一条命,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

可即便每次从手术台上下来,浑身难受、四肢无力,趴在床上连头都抬不起来,觉也睡不着,难受得老想翻身,自己却又翻不了身,特别是晚上。在这种情况下,我仍没有放下手中的笔。我将病房变成书房,用小猫小狗来抵挡无休止的折磨,连续创作出一篇篇充满童趣的小故事、小儿歌,拜托前来看望我的亲朋好友,捎给我老伴整理。当样报送至病床前时,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欣慰的热泪。
窗外,那轮残月依然高挂,它不是残缺的象征,而是照亮我前行之路的明灯。虽然已是耄耋之年,我仍愿像晚霞一样,与朝霞竞争,把生命的光热,尽数献给孩子、献给人间。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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