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14 08:53:06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5 第 70期
(总第 940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百年“毛长沟”
◎王惠芳
在蓬莱、栖霞、福山三邑交汇的东南隅,群山环抱中,流淌着一条无名小河,就在那里坐落着我的故园——宁家村。祖先本云南人氏,五百年前,即明朝中期,迁徙于此。这里山不高而俊秀,水不深而清澈,四时景致,尤以春夏之交的黄昏为最:翠野披霞、溪声如乐,溪流在夕阳下碎金点点,岸边野菊摇曳着金黄。空气里混杂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野花的甜香和远处炊烟淡淡的柴火味。劳作归人的笑语与摩托、三轮的轻响交织,一张张脸庞上,是陶渊明笔下“桃花源”中人方有的满足与欢愉。这并非古人的遥梦,而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真切家园。晚风带着山野的清凉,拂过归人汗湿的脊背,暮色温柔地包裹着这支队伍,像一幅流动的田园风俗画。

少时,父亲常向我讲述村庄的往事,其中有穷苦百姓卖儿卖女的故事,有土匪绑票的故事,也有当地富豪勾结官府残害百姓的故事……其中,村西“毛长沟”的故事,因其惊心动魄,烙印般刻在我心间。
父亲口中的故事,源自更久远的祖辈记忆,关乎“长毛”。那是清朝末年,辫子王朝风雨飘摇之际,一群蓄着长发的反抗者。奶奶摩挲着粗糙的手,眼神望向记忆深处,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什么:长毛啊……他们来了,只问谁家受了欺负……他们专与欺压百姓的官绅豪强为敌。父亲绘声绘色地描述,一队溃败的官绅豪强仓皇逃至宁家村西的深沟,被追击的起义军围堵。绫罗绸缎沾满泥污,金银细软散落一地,脸上尽是惊惶与绝望。火把的光在幽深的沟壁上跳跃晃动,映出起义军沉默而坚定的脸庞,也照亮了沟底瑟瑟发抖的身影。翌日拂晓,那场发生在“毛长沟”的清算,血色染红了沟壑。虽道是“该杀”,但那惨烈景象,经代代口传,终使“毛长沟”成了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谷”。
父亲忆起他约莫七八岁的光景,与伙伴误入毛长沟。那时,沟壑幽深狭窄,峭壁夹峙,古木参天蔽日,谷底荫翳森然。风过林梢,瑟瑟作响;偶有孤鸟哀鸣,回音凄厉。孩子们本是无心闯入,却被这死寂中弥漫的阴冷攫住。不知谁一声惊叫:“快跑!这里死过好多人!”恐惧瞬间炸开,他们没命地奔逃,仿佛要挣脱无形鬼手的攫取。此后经年,父亲再未踏足此地。
我第一次到“毛长沟”去,是20世纪80年代末。一个初秋的傍晚,父亲带着考上大学的我和姐妹们前来。父亲用意深沉——他想借这小小山沟的沧桑巨变,为我们上一堂无声的课。父亲对我们的成长方面的鞭策和启示,总是用心良苦。天虽然还是有几分热,从树丛的阴凉里已感受到盛夏已悄然离去,知了的鸣叫时断时续。
路上我在记忆里搜寻着父亲曾给我们讲的故事情节,也在臆想着它的现状。映入眼帘的是在层层梯田的环绕中,一条高达十几米的大坝把沟两面陡峭的山谷连在一起。幽静的山谷中回响着小鸟叽叽喳喳的鸣叫声。野花遍地是,红的、粉的、白的,样样都有,阵阵花香扑鼻而来,真有迷了眼,醉了心的感觉。心想:这难道就是那个一百年前有过血战的“毛长沟”吗?
“当惊世界殊”!父亲脱口诵出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禁不住问父亲一连串问题,“长毛为什么造反?”“当时的老百姓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你小时候来这条沟,沟里什么样?你为什么害怕?”……对于亲眼目睹这一巨大变化的父亲,沉浸在回忆和现状的纠葛中,一直没回过神来。他久久伫立在大坝上,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水泥坝体,眼神复杂,有难以置信的惊奇,也有抚今追昔的感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真变样了……父亲自言自语地说,要是小时候有摄像机就好了,那你们就可以亲眼目睹“毛长沟”昔日的真实容貌了。
看着开了闸的水库的水喷薄而出,阳光下,水流闪耀着碎钻般的光芒,水花溅起的地方甚至出现了一弯小小的彩虹。顺着人工道,哗啦哗啦地流进玉米地,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土地在畅饮甘霖。我们由衷地感到那潺潺流水浇灌的岂止是久旱的禾苗,也静静地淌进了农民的心田。
不远处,一位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捧起一掬清凉的渠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沟壑纵横的笑脸滚落,那笑容,比梯田上的野花还要灿烂。此时放眼一望……太迷人的风景了!我们不禁感慨道:这不正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吗?妹妹兴奋地摘下一朵粉色的野花别在耳后,拉着姐姐转圈:“姐,这哪像你说的鬼地方,分明是神仙住的花园嘛!”父亲沉思了一会儿,便和我们娓娓道来历代农民运动的社会背景以及百姓心目中的梦想和愿望。眼前的这一切,不正是他们所梦寐以求的理想吗?这小小的“毛长沟”,偏僻又鲜为人知,却如一枚历史的印章,深深镌刻着时代的更迭。
再次踏入故土,已是二三十年后,父亲已长眠青山。祭扫归来,重访毛长沟。旧日沟壑的形迹早已融入广袤平野,唯见崭新气象:巨型风车的银翼在蓝天下悠然旋转,如守护山峦的巨人;昔日的土路化作平整的水泥道,轿车与农用车畅行其间。田间地头,推土机在整饬田垄,收割机吞吐着金色稻浪,农民们娴熟操持着现代化农具。那一张张熟悉的、淳朴的脸上,幸福之外,更添了一份当家做主的笃定与自豪。认出当年曾和父亲一起误入沟壑、如今已儿孙满堂的某位老人,他正乐呵呵地指挥着推土机平整一小块土地,准备种新品种的果树。

从百年前的血雨荒沟,到自力更生筑坝引水、垦荒造田,建成温饱的“桃源”;再到如今银翼生风、机械耕作的现代化家园——毛长沟的百年蝶变,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用汗水与智慧改天换地、主宰自身命运的壮丽史诗!脚下这片曾经浸透血泪、如今承载着希望的土地,仿佛能感受到它深沉而有力的搏动——那是拖拉机引擎的轰鸣,是风车叶片的旋转,是禾苗拔节的轻响,更是无数像父亲、像眼前这些农人一样,用双手和汗水擂响的生命鼓点。
山风拂过,带着父亲坟头青草的气息和泥土与新禾的芬芳,我心中默念:这土地的繁茂与脉动,永远属于耕耘它、热爱它的人民。我想,父亲若能看到今日这银翼生风、稻浪翻涌的毛长沟,饱经沧桑的脸上,定会露出欣慰而自豪的笑容吧。
注: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编辑:张秀秀
版权声明 新闻爆料热线:0535-66313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