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殿彬
第一次从山里来到海边的时候,我被烟台山下的海浪和黄海的宏阔震惊了。真有点像电影上那样夸张地张开双臂呼喊:“大海啊,大海,我来了!”大海只是照样荡漾,并不理我的惊奇与情怀。
没想到,过了四十多年后,大海却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借机跟我说——
一
轮船在黄海上耕起的浪花,在海边根本看不到。在海边,我只看见过它心情舒畅时,轻轻地抚摸岸边的沙滩,海鸥在天空飞着叫着;有时候,它在狂风暴雨中,也会情不自禁地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我镜头里有不少这样的照片,而轮船在大海上耕起的浪花,真的很难用我的拙笔写出来:
随着轮船的轰鸣声,船头耕开大海上的路,浪花就一窝窝地,瞬间涌起一串串锅碗瓢盆大小的圆圈子,且在涌出的瞬间外缘就变成大小扣眼不一的网状,扯着一串串小泡泡,交织成一条,不,是两条——船的两侧各有一条不宽不窄,正好如十多米宽的白花浅蓝的丝绸,绵延不断地随着轮船的轰鸣,一直不断地向前耕着向两边铺着,然后稍纵即逝;而船尾的浪花呢,则变成了一群群小小的浪花花,就如漫山散落着的小白花。
我把相机对准船边不息变幻的海浪花,拍了一张又一张,总感觉拍不出它那种独特的美。这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到川西采风,我拍了“川西的水”,把那里流水的样貌归到我的镜头中,成为我的人生记忆和文化财富。今天,我照样记录黄海的浪花,它也将成为我独自的大海赠品和摄影收获。
我知道,它不是能让所有人都欣赏的惊艳之作,但我知道,总有人懂它。就像一位世界摄影大师拍的海平面,就那么静静的一个海和一条天际线,向人们讲述着海的故事。如果用一句老话说“效《七发》者必不如《七发》”,我也心甘情愿跟人家借鉴——反正学了总比不学强。摄影就是对话,我把这些浪花看成大海跟我说话。
跟我说什么呢?当时解说不出来,几天后,我才知道,它要跟我说一种我们平常最容易忽视的物事——
海边的浪花与大船耕起的浪花,一个在远方,一个在眼下。生活就是大海,而你的眼睛就是镜头,你看到了什么样的浪花,你就有什么样的生活。
二
轮船在晨光里,很有节奏地向着陆地航行着。不少同船的船友,跑上八层的甲板,跟海鸥亲热,端着大相机,拍摄着自己眼中的瞬间,创作着自己的作品。更多的人,拿着手机互相拍照:摆姿势,举双手,喊太阳……热热闹闹地跟大海对话,与海岛相望,与朝霞共舞,与海鸥共情。而我,静静地躺在五层的10号房间里的小床上,只看见船窗外射进来的天光越来越亮,头有点小小的晕,仿佛变成了虚幻的梦中一样,却并不碍啥事。
我的相机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我。我伸手摸摸它,把它拿到手里,转换成红色的模式,顺手按了几下快门。本想也到甲板上去,但想到人家告诉我,不要出去,要休息,便顺从地重新躺下,把相机放回到桌子上,两眼看着右边的床和两张上床之间留下的天花板。
其实,我完全可以像无事人一样,跟大家一起到甲板上留下我的作品,因为一个小小的感冒对我没有什么大影响。何况治疗的也算及时:烟台集贤堂赴韩文化交流团的路新东团长叫毛晓晖大夫给了我感冒胶囊,再加上团友薛成云从头天下午就给我藿香正气水喝。一气喝了三瓶,直到有人说别喝了,喝多了会中毒才停下来。半夜又起床喝正气水吃胶囊,基本上是好了。
但是,我有一条原则,外出跟团游,必须听指挥,宁肯少看景,少拍片子,也要听人家的话,决不让人家担心,不给人添麻烦。就这样,我躺在床上,静静地回想着几天来跟团游的收获,回想着一路的快乐与风景。心中把一切往昔的忧虑和欲望,统统地扔在路上,抛弃在大海上,交托于无形的时空中。我的内心快乐,心神愉悦,大船耕海的声音,也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音乐。
心中感觉,大海正在对我说:一切的一切,都将过去,时光里的物事会像浪花一样逝去,留下的,只有大海依旧,日升月落、涛声依旧……
三
正在我陷入静思之中。轮船快到岸了。人们从甲板上陆续回来。几位影友回来后,看着相机里的收获,互相交流着摄影艺术大海里的探索,只是对太阳没有及时现身,有点缺憾。我在床上躺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相互讲述。
原因很简单,躺着不流鼻涕,一坐起来,鼻子便有一种河水奔流的感觉——感冒忘记有多少次了,却从来没有这样。或许,这也是大海的记忆赠品吧。
正在人们都准备着下船的时候,房间里来了三位女士:一位是隋晓钰,一位是她姐姐隋淑芳,还有一位是薛成云。她们一进来,满屋生辉:绿色、淡红色加上蓝色白花裙,使原本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小房间,立马生动起来。
先是穿绿色裙衣的隋晓钰深弯着腰,盯着我问:“感冒好了吗?”
还没等我回话,穿淡红色衣裙的薛成云蹲下来说:“你好了吧,俺好了。”
隋淑芳的蓝白花色,低头在这两色之上,瞬间组成了一座美丽的彩棚,静静地盯着我的脸看。
一瞬间,我有点蒙了:我跟她们只是普通的旅游团友啊,萍水相逢,并没有什么深交。唯一的交集是在旅游车上跟隋晓钰聊摄影,对她给我看的手机里的照片谈了自己的看法,当然是表扬的多,提出不足的地方也有——我就这么个人,实事求是。虽然知道自己的水平是三脚猫,但以诚待人,是我的品格——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我看了她女儿拍的照片,跟她说:“摄影是一种人的天生之才,你应该跟你女儿学习。”
她笑着看自己身边十来岁的女儿,脸上显着慈爱。后来,坐在前一排的薛成云对她说:“你记得吗?人家叫你跟闺女学习。”
就这么点团友之间的交流,值得她们专门到我房间里问候感冒情况吗?
我的心里充满了大海般的温暖,感动得不知道怎么说好。而这时,我更不敢坐起来了,怕鼻泪四流,对人不敬,更怕传染给她们。
后来,隋晓钰还帮我把行李箱提到船舱口。
更让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过了两日,隋晓钰发来信息问:“感冒好了吗?”
过了三日,薛成云发来信息问:“感冒好了吗?”
大海响亮地对我说:“大爱是永恒的,比我的海疆更深更广。人家对你无条件的关爱,正是这大爱中的一颗明珠。你要把这颗明珠接过来传出去……”
我点点头:“我是一滴水,一定会融到爱的大海里去。”
此时,码头的汽笛响起,大海的澎湃声一同传来。我心中,涌流着感恩感谢的浪花,一圈圈一朵朵在心灵里盛开。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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