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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惠泉 || 小胡同里的时光

2026-01-13 09:26:50

来源:烟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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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3期

(总第 965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小胡同里的时光

◎姜惠泉

前些天回老家参加侄孙的婚礼,遇见了儿时的伙伴。我们都已年过半百,鬓角染霜,可说起童年趣事,一个个眼睛发亮,仿佛又变回了当初的模样。笑声震得房梁簌簌落灰,脸上绽开的皱纹,也像秋菊般舒展开来。

这笑声,一下子把我拽回了那条我们曾共同居住过的小胡同。

胡同长不足三十米,宽仅一米有余。若两个大人并排走,肩膀便会蹭到两侧的土墙。它窄得刚好容下一辆独轮车通过,推车人还得小心蹭着手。那些年,生产队分的棉花秸做烧柴,因为车子进不来,只能一捆一捆地抱回家。

就是这般狭窄的一条胡同,挨挨挤挤住了六户人家。光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就有二十多个。

我们大多出生在60年代,那是个物质与精神都相对匮乏的年月。弟弟妹妹拾着哥姐的旧衣穿,哥姐的衣服又多是父母旧衣改的。花花绿绿,补丁摞补丁,谁也不觉稀奇。冬日里,每人几乎只有一身棉衣裤。雪白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仿佛要与漫天的雪花比一比,谁更洁白。

孩子们的袖口更是“亮眼”——由于常用来擦鼻涕,磨得锃光瓦亮,像套了一副古代暗沉的铠甲,成了冬天又一“景致”。

吃的饭食也十分简单。冬天煮地瓜,秋天啃玉米,饼子窝头无非是地瓜面与玉米面轮回。辣疙瘩咸菜、大葱辣椒捣成的“椒子酱”,便是主要的下饭菜。夏天还有些自家种的蔬菜,一到冬天,萝卜白菜便成了新鲜的食材。即便如此,对胡同里更困窘的少数人家来说,填饱肚子仍是每天的奢望。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这群孩子,依然拥有一个无忧无虑、快活无比的童年。

胡同里六户人家,除了一户姓付,其余都是同宗本家。付家的房子,紧挨着我家的南屋。他家三间北屋,我家两间半南屋,相距不足一米。两檐之间的缝隙,窄如一线天,那是我和姐姐常玩耍的“秘密通道”。

每到盛夏,为了通风凉快,家家都会撕去木格窗上糊的纸。于是,透过空荡的窗棂,不仅能看见对家的情形,连说话声也清晰可闻。我们两家闲聊起来,比一家人还方便。

付家的男主人叫付明森,在遥远的东北林业部门工作,一年只回家一两次。妻子是本家的外甥女,在家务农,带着三个孩子。

付明森个子很高,约有一米八,身材挺拔。秋冬回来,总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两支钢笔,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亮得能照出人影。他为人极和善,见谁都笑眯眯地主动招呼。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给家的信常是工整漂亮的小楷;说话略带口吃,开口前嘴巴总要张合几下,才能吐出清晰的词句。他还是个戏迷,唱得有板有眼,是位标准票友。只要在家,无论是灶间忙碌,还是房中踱步,总是曲不离口。有时兴起,还会和我母亲隔着那扇没纸的窗户,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唱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他每次从东北回来,都会带些新鲜玩意儿。70年代初,他带回的爆竹个头惊人,响声震天动地,炸碎的红纸能铺满半个院子。我们第一次吃松子,也是他送的。那股独特的松木清香,至今难忘。前些天姐姐还提起:“那时松子吃完了,嘴馋,又不好意思再要,就总找借口往他家跑。现在想想,真好笑。”

他的爱人个子不高,方脸盘,齐耳短发。见人未语先笑,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执,总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下地干活时,头上总围一条方巾,防风也遮阳。

他们的大女儿叫欣,和我姐姐同岁同班,两人常在一块写作业。二女儿晚霞,比我小三四岁,从小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我玩。儿子叫军,年纪更小些,那时常光着屁股,屁颠屁颠地跟在我们一群大孩子后头跑。

我家北面,住着本家其智大伯。他原先在青岛的纺织厂做工,不知何故,后来回到老家务农了。他个子不高,皮肤晒得红黑透亮,背微驼,走路总爱把双手交叉背在身后。他言语不多,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可每句话都像秤砣,能稳稳地砸在点子上。

大伯的爱人,却是胡同里有名的“厉害角色”。她快人快语,说起话来像撒豆子,噼里啪啦。管教起自家孩子来更是严厉,她有一招“秘密武器”——专拧孩子的大腿根。每当胡同里响起孩子那陡然拔高的、凄厉的哭喊声,大家便知道,准是大娘又在“执行家法”了。

大伯家里上有七十多岁的父母,下有四女一男五个孩子,全靠大伯、大娘和大女儿小华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养活一大家子。这种劳动力少、人口又多的家庭,到了年底反而倒欠生产队的,生活的艰难可见一斑。

小华个子不高,比我和姐姐大十岁左右,有时候父母晚上有事不在家,她便过来跟我们做伴。我们三个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听到风吹草动,我和姐姐就吓得钻到她身后躲起来。

老二斋是个男孩,比我大三四岁,个子长得高,是个老实孩子,不像一般孩子那样调皮捣蛋,走起路来慢慢悠悠,说起话来也不紧不慢,并且非常会讲理,好似得到了大伯的真传,我们送他个外号“周铁嘴”。

老三叫梅恩,属马,和我姐姐同岁,是要好的玩伴,跟我也同班。她性子泼辣,心直口快,颇有几分大娘的遗风。在学校里从不受男孩子欺负,甚至很多男孩都不是她的对手,当真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

有一年,梅恩手上长了个瘊子,用“瓜露”(萝藦)点了很久都不见效。她大概是烦了,心一横,竟自己拿起剪刀,眼都不眨,“咔嚓”一下就把那瘊子连根剪了下来。顿时鲜血直流,她却毫不在乎,反而把手伸到我们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痛楚与得意的神色,炫耀她这“辉煌”的战果。

她的两个妹妹,大嫚和二嫚,是双胞胎,比我小四岁。大娘忙不过来时,常把她俩交给我照看。于是,我便成了晚霞、大嫚、二嫚这三个小不点的“顶头上司”,时常领着她们在狭窄的胡同里,进行我们那些无穷无尽的、小小的冒险。

再往北,胡同最尽头,是其荣大伯家。他家大门朝南,正堵在胡同的北口,让这条本就狭窄的巷子成了个“死胡同”。

其荣大伯家有三男一女,年纪都比我大。最小的叫言寿,大我两岁,是我的同学,更是我那时最要好的朋友。言寿脑子灵光,却偏偏不爱读书。若论调皮捣蛋,他若称第二,整个胡同没人敢认第一。背书算是他在学业上唯一的“体面”,只要老师布置背诵任务,第一个举起手的准是他。这本事,他从小学一直保持到了初中。

言寿比我大,胆气又壮,自然成了我的“保护神”。我也跟着他,做了不少“坏事”。

那时候,每个生产队都有一片菜园,种些瓜果蔬菜,成熟后按人头分给各家。鲜嫩的黄瓜、香甜的瓜果和红彤彤的西红柿,就成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眼里最勾人的“猎物”。我们管偷瓜叫“打瓜围”。

记得有一天,我和言寿去地里挖野菜喂猪。路过四队的菜园时,看见一片黄瓜地,翠绿的黄瓜顶花带刺。言寿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我说:“走,摘几根黄瓜去!”我心里发慌,瞄着远处看园子的窝棚:“有人看着呢,逮着咋办?”“怕啥,跟紧我。”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带着我钻进了菜园旁茂密的玉米地。七月的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喇人。我们在青纱帐里窸窸窣窣地穿行,慢慢靠近菜园边缘。言寿突然一摆手,身子伏低,用气声说:“趴下,匍匐前进。”我赶紧照做,肚子贴着潮湿的泥地,心脏怦怦乱跳,好像要撞出胸膛。我们像两个小战士,一点点爬进了黄瓜地。

透过瓜叶的缝隙,我看见看园子的老头正躺在窝棚下的凉席上,蒲扇盖着脸,鼾声隐约可闻。我又怕又急,胡乱揪下三四根最近的黄瓜,塞进篮子,就慌忙往回缩。回头一看,言寿却稳得很。他竟悄无声息地爬到了离窝棚更近的地方,不紧不慢地专挑顶花带刺的大黄瓜摘,直到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才从容地退回来。

回到玉米地的荫蔽下,他瞅了眼我篮子里那几根瘦小的“战利品”,咧嘴笑了,带着点得意的神情:“你也太胆小啦。”

言寿的胆大,可不止于“打瓜围”。那个年代,供销社玻璃罐里花花绿绿的糖块,对我们有着致命的诱惑。没钱买,怎么办?言寿有办法。他神秘地对我说:“我家有尊铜佛,砸了卖铜,换糖吃!”他从床底翻出那尊小巧的铜佛,是两片合起来的,看得出有些年头,做工也精细。“得砸碎,不然供销社的人认得。”他说着,手起锤落,“啪”一声,半片铜佛应声裂成几块。换来的糖,甜得我们眯起了眼。若佛祖有灵,不知会作何感想?前些年见到言寿,聊起这事,他倒是一脸惋惜:“那铜佛要是留到现在,说不定能值不少钱哩!”

胡同西北角,是其礼大伯家。他是其智大伯的亲哥,去世得早,我从没见过。其礼大娘一个人拉扯两男两女四个孩子,日子过得比别家更难。大娘也是个泼辣要强的人。记得有一次她在院里杀鸡,一刀下去,鲜血喷溅。她以为鸡死了,随手扔在地上,没承想那鸡扑棱着翅膀,竟带着淌血的脖子,一下子飞到了墙头上。大娘气得跺脚大骂。当然,那只命运多舛的鸡,最终还是没逃过大娘的“魔掌”。

她的小儿子言森,六零年生,比我大七岁。他待人接物有种超乎年龄的稳重,说话办事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每年大年初一,本家兄弟们结队给长辈磕头拜年,总能得到些糖果瓜子。哪怕只是指头大小的一块糖,言森接过来时,也总是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捧住。我们这群不懂事的毛孩子当时还私下里笑话他“酸文假醋”。如今想来,在那般困顿的日子里,他能保有这份源于骨子里的、对他人赠予的尊重,是何其珍贵的教养。想到自己当年的嘲笑,心中唯有惭愧。

其礼大伯家的南面就是其芳叔的家,他和我父亲是亲堂叔兄弟。他家的屋山墙正对着我家的大门,那个时候,我常常把吃完的地瓜皮和蒂把,摔到他家的山墙上,星罗棋布,像是一块块狗皮膏药。只是这种恶作剧,经常会受到长辈的训斥。

其芳叔个子也很高,跟父亲差不多,精瘦的身材,很有把力气,无论干什么农活,都是一把好手。他还善于讲故事,能把别人逗得哈哈大笑,喘不过气来,他却显得一本正经。婶子心灵手巧,一把剪刀一摞红纸,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各式各样的窗花,就像变魔术一样,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在周边几个村都颇有名气,每逢家里过年、办喜事都少不了她的作品。

他们育有两男一女三个孩子,长子言军六二年生人,比我大五岁,娇姐比姐姐大一岁,她们是同班,小儿子叫言兵,比我小几岁。那个时候都是言军带着我玩,他把自行车的旧辐条用锤子砸扁,再用我家的磨石磨出锋刃,把它绑在一根细棍上去捅壁虎,以此为乐。他还用自行车链条给我做了一只玩具枪,高兴得我天天把它别在腰里,头上再戴着用柳条编的帽子,像电影里解放军那样,耀武扬威。

最后一家就是其信大伯家,是其智大伯的弟弟。其信大伯也是同其智大伯一样,都是从青岛纺织厂回来的。他的家庭非常不幸,家里住的房子发生过三次火灾,前两次我不记得,最后一次发生在半夜,他家里人从梦中被惊醒,跑到街上大呼“起火了!”左邻右舍披着衣服,提着水桶,拿着铁锨从四面八方奔涌过来,虽然大火最终被扑灭,但已经被烧得梁倾房塌,面目全非。

后来房子又重新盖了起来,可是更大的不幸接踵而至——二十多岁如花似玉的二女儿因病去世,悲痛还未走远,十几岁的小儿子又步其后尘,真是“祸不单行”。

我与他的大儿子言平是同学,从小在一起玩耍。前些年,言平也因病离开了人世,才五十七岁,还抛下了两个没有结婚的儿女。

这些关于胡同的记忆碎片,最后都消融在侄孙婚礼那震落房梁灰的笑声里了。这笑声与我们当年的一般无二,只是笑着的人,都已白发苍苍。

那条长不足三十米、宽仅一米的死胡同,连同里面挨挨挤挤的悲欢、补丁摞补丁的温暖、胆大包天的冒险,还有那些猝不及防的离别与叹息,都早已在岁月的变迁中,被推平、抹去,了无痕迹。

我们曾是那里吵闹的主角。如今,我们是这里安静的宾客。当喧闹的礼乐再次响起,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就像其信大伯家那场半夜的火,曾经那么炽热、明亮地燃烧过,映红了半条胡同的脸,然后,在风里安静地化为了灰烬与记忆。

举杯时,我在心里,为那条再也不见的小胡同,默默敬了一杯。敬它的狭窄,赐予了我们广阔的童年;敬它的贫瘠,滋养了我们富足的一生。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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