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飞

风掠园圃，牵起一缕辛香。

是韭香，携着泥土的温润，裹着阳光的轻暖，漫过莱阳市穴坊镇富南庄的篱落与檐下。

六朝风软，周颙言春初早韭为胜。一碟新韭，佐清贫岁月，便成蔬食里的至味清欢。唐末秋光浅淡，杨凝式见韭花逞味，提笔致友，墨痕间尽是鲜香。那纸《韭花帖》，遂成书法史上一段雅韵。

韭之香，可入烟火食馔，亦可入笔墨文心。

富南庄的园子里，韭香尤浓。三十余载光阴流转，种韭已成乡亲们心底的念想。半数农户的田垄间，七十多亩韭菜，循着四季时序静静生长。

秋末育苗，冬初栽种。培土时，指尖轻触松软的泥；浇水时，水珠漫过嫩尖。农闲时光，被这些细碎劳作悄悄填满，藏着稳稳的期许。

一入冬季，田野间便起了银亮的菜棚。塑料膜映着暖阳，棚内藏着另一番天地。韭菜浓绿如墨，叶瓣肥厚多汁，掐一片轻含入口，清辛直透心底，是冬日里鲜活的馈赠。

腊月渐近，松开根旁的泥。红根缓缓露出来，带着泥土浸润的赭色，似被冬日酿就的胭脂。衬着头顶的碧绿，一红一绿，便是田垄间生动的景致。

这红根韭菜，可炒鸡蛋，可做面条卤，可做韭菜盒子。然而，在我看来，最宜包入饺子中。猪肉细细剁馅，拌入切碎的韭菜，少盐少酱，只借韭香提鲜。面皮轻裹馅料，下锅煮沸。咬开时，热气裹挟着鲜香漫出，是很多莱阳人刻在骨子里的滋味。

多少远赴外地的莱阳人，归乡第一餐，总要寻这碗韭菜饺子。舌尖触到韭香的瞬间，旅途的风尘便轻轻散了。这是故乡的暗号，是乡愁最妥帖的安放。

腊月初至清明，是割韭的时节。凌晨两三点，星星还悬在天幕，菜农们已戴着头灯入棚割韭。头灯光影在棚间流转，似散落的星星。镰刀轻挥，脆响在寂静里漫开。一捆捆带着露水的韭菜，揣着农人的期许，奔赴远方的餐桌。

清明过后，棚膜轻撤。韭菜沐着暖阳，渐渐抽出细长的苔，苔尖缀着细碎花苞，似碧绿玉簪。从暮春到仲秋，这韭菜苔皆是餐桌清欢。生吃蘸酱，脆嫩中带着微辛；炒入鸡蛋，金黄衬碧绿，鲜香满口；还可做韭花酱，风味独特，经久耐放，吃火锅、拌面条、就馒头，皆是佳配。老辈人说，这寻常韭苔藏着温厚药性，能补肾益胃、散瘀行滞，是草木赠予人间的温柔。

人间风物，大抵如此。

一株韭菜，从隆冬棚里的翠色，到暮春苔尖的细蕊，从案头墨帖的雅韵，到灶间饺子的鲜香，岁岁枯荣，生生不息。它扎根在莱阳的泥土里，也扎根在游子的念想里。

不必寻什么山珍海味，这一缕韭香，便足以串起四季的清欢，熨帖所有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