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3 10:17:03
来源:水母网
YMG全媒体记者 张钧
通讯员 蛙声/摄影报道

“君子纵不善弹,亦当有琴,不可一日不对清音。”老父亲说,家里曾经机缘巧合有过一张古琴,爷爷年轻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它。传到了女儿姜永慧这一代,她和父亲把老辈亲人留给他们的只言片语用心体悟,融会贯通,制作了“伏羲”“蕉叶”“仲尼”“净瓶”“东坡”“婵娟”“喜悦”……灰胎百遍光阴慢,清角一声古今同,这一张又一张的古琴,静静地述说着一对父女斫琴的故事。
壹
峄阳之桐:良材有择
莱阳市柏林庄街道桑家夼村,姜家老宅廊下,长年堆着几段老青桐,皮色灰褐,纹理直顺。父亲姜喜悦年轻时是木匠,带着十几个徒弟做家具营生,但他心里始终搁着一张古琴,一有空闲便研究怎么制作,那是源自先辈零星传下来的一点技艺。小时候的姜永慧常蹲在一边看,感觉父亲像是在做一个大玩具一样。那年头,家装行情正好,身边人纷纷接活挣钱,姜喜悦却渐渐推掉家具厂的订单,在南关村租一间小屋,日日关门斫琴。“小时候我不太理解父亲,觉得周围的人都在撒开手脚挣钱,他却偏要守着几块木头,过清汤寡水的日子。可我又忍不住看他做琴,他总是侧着一边耳朵,眼睛半闭,手里的铲子每动一下,就用指节叩一叩木板,听一听,再动下一铲。那个过程极慢,慢到我常常看着看着就趴在旁边的料堆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天黑了,父亲还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只是面前槽腹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儿。”
斫琴首重选材。东汉应劭《风俗通义》云:“梧桐生于峄阳山岩石之上,采东南枝以为琴,声清雅。”所谓“峄阳之桐”,即北方青桐,而非如今南方制琴多用之泡桐。青桐生长缓慢,木质坚实细密,叩之铮铮有金石声,弹下去,余音并不急着散,像水慢慢洇进宣纸;泡桐三年即成材,木质疏松,音大而浮。父亲教姜永慧辨材之法:取木料以指节叩之,清越绵长者佳,声短而空者弃;再看年轮,直顺匀密为上,宽窄不齐或有疤节者次之;同一块木料,阴阳面因受日照不同而质地不同,挖槽腹时须区别对待……
旧时有谚:“爷爷攒料,孙儿做琴”,极言“陈材”之重要。姜家做琴的木料,至少放置三四十年,不需烘烤,而令其在天地环境中自然干燥定型。古琴选材,雷击木可遇而不可求。传说天雷淬炼,木质改变,成琴后有“金石之韵”,故历代推雷击木为至材。父亲就存了这么一块木头,正是雷击木,他始终舍不得拿出来斫而为琴。但在女儿姜永慧的心里,多年来她就很向往,想知道这块雷击木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琴,弹奏出怎样美妙的乐音。女儿终于要亲手做第一张古琴了,父亲犹豫再三,还是把那块珍存了多年的雷击木给了她。“他舍不得。”姜永慧说,“但他知道我想用那块料。”这便是父亲——嘴上不说,然而心里的东西全在那一块木头上递过来了。父亲长满厚茧的大手摩挲着那块雷击木,那双手忽然轻了、软了,像在触摸一件易碎品。“那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一把年纪的老木匠,摸一块木头脸上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后来我才明白,他摸的不是木头,而是声音。”
贰
声出槽腹:听木而斫
古琴规制历代沿袭,长三尺六寸五分,像三百六十五日;十三徽位,像十二月加一闰月;琴面弧起似天,琴底平正法地。琴头八寸暗含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八节,琴尾四寸对应春夏秋冬四时。面板、底板一阳一阴,动静相生。琴额上用以架弦的岳山,弦高约前一指(二十毫米),琴尾处承托琴弦的龙龈,约后一纸(二毫米),故前人谓之“前一指后一纸”,取“高而不喧,低而不哑”之意……林林总总这些规矩,斫琴人手手相传,不敢稍易。而唯独槽腹之深浅曲直,全凭一双耳朵定夺,这分寸无图可依,靠的是经验和感觉。
“每块木头的密度都不一样,”姜永慧说,“阳面软,阴面硬,年轮宽处松,窄处紧,挖槽腹要一边挖一边听。”父亲教她的要诀正是一个“听”字——每下一铲,便用指节叩一叩面板,辨其声以定深浅。密度大的地方声音闷而实,可再深挖;密度小的地方一叩即透亮,宜留厚,挖过了便空洞无韵。姜永慧初次操铲,手抖心怯,怕一刀下去毁了整块料。父亲把铲子接过,在槽腹偏左的位置轻轻剔了两下,然后道,“你听。槽腹就像人的胸腔,发声的位置对了,气就顺;位置偏了,气就要堵在那里,弹出来的曲子像是憋着一口气。”女儿似懂非懂,但已不再像起初那般揪心,再一叩,果然,声音比方才通透了。
挖就槽腹之后,将面板与底板以生漆粘合,四周用绳缚紧,待漆干透,是谓合琴。还有一道重要工序,刮灰胎。那时候姜永慧已跟随刘信堂、杨青、吴寒等诸位先生学了些年弹奏,手上的弦感有了,但对斫制,心里还是有点怯的。父亲让她先从刮灰胎开始,要上一道粗灰、一道中灰、数道细灰,灰是鹿角霜调大漆,一层层刮上去,再一层层磨下来。刮灰不难,难在磨。粗砂纸走一遍,细砂纸再走一遍,然后换更细的,到最后用水磨,手指贴着琴面一圈一圈地转。凡此种种,全过程不下三载光阴,性急如星火者断不能为。
正如《礼记·乐记》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斫琴之事,说到底,是把木头的心声请出来。槽腹里那分寸之间的取舍,灰胎上那一次次反复的磨砺,都是在与木头耐心地商量——商量好了,美妙的声音才会心甘情愿地飘出来。
叁
“伏羲”传家:清音不绝
汉末蔡邕《琴操》开篇即言:“昔伏羲氏之作琴,所以修身理性,返天真也。”清人《五知斋琴谱》亦述:“伏羲见凤集于桐,乃象其形,斫以为琴……丝桐之制,自此始也。”“虽说混沌式更简单,但伏羲最有说法。选定做一张伏羲,仿佛从源头掬起一捧水。”这是姜永慧回望自己斫制第一张琴时内心的想法,虽已相隔多年,但恍若昨日。

画线、锯形、斧斫粗坯、刨出琴面圆弧,琴板使用父亲那块雷击青桐。琴面弧度极讲究,自岳山至一徽渐起,至四徽达最高,而后缓缓下落,至龙龈处平收。古人云“四徽为琴之顶点”,此弧若不对,弦与面之间高低不准,弹奏时按音便不实不润。姜永慧以长刨细细推出这道弧,每推一层,便上弦试手感,高了磨低,低了补灰,往复数次方得合度。
十三个徽位也是姜永慧亲手磨制。她趁下班时间去东大河捡来河蚌壳,用细砂纸蘸水反复打磨。河蚌壳薄,经不起蛮力,待磨至透光、圆润、厚薄如一,再以生漆嵌进琴面圆槽,十三颗完备足足废了二十余扇蚌壳。嵌的时候凸出则碍手走弦,凹下则声音不亮,须与琴面完全齐平。岳山、龙龈、雁足、琴轸,每项配件各有规矩。岳山须方正挺拔,过高则弦音尖锐,过低则弦打琴面;龙龈承弦处须打磨圆润,否则弦易断;雁足嵌于琴底,分设左右,缠弦时须缠紧压实,弦头不外露;琴轸旋动调弦,须松紧得宜,太松走音,太紧伤轸。这些细处,姜永慧说,做起来比挖槽腹还要磨人。
这段时间,父亲偶尔会走过来,摸一摸琴面的弧度,不说好不好,只说,你再来一遍。姜永慧便重新用砂纸打磨,重新上灰,重新等待阴干。“那段日子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学手艺,而是在被一块木头、一张琴面,慢慢磨去性子里的焦躁。以前做事情总想快点看到结果,但斫琴这件事,快不了。后来我学会了等,等到灰胎干透再动下一道工序,等到底漆养够再推光,等到琴弦上紧了、音定了,再试第一声。”
成琴那日,父亲将“伏羲”搁于长案,调了弦,弹奏了一曲《卧龙吟》。指法并不算精熟,但每一音落下都极笃定,如行旧路。琴声从“伏羲”的腹腔缓缓散出,不响而绵,余韵一圈圈荡开,碰壁折回。父亲弹完,翻过琴身,用指腹摸了摸龙池纳音,又摸了摸凤沼弧度,默然良久,说:“声音找到了。”那张琴后来送给了姜永慧的弟弟,像件传家宝,被弟弟带到了安家的无锡。
嵇康《琴赋》谓琴,可“导养神气,宣和情志”。诚然,斫一张琴,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载。木料要等,灰胎要等,漆面要等,每一个等字背后,都是手艺人对物性的敬重。姜永慧说,每回以为自己做得足够了,可过些日子再听,又觉得还能再好一点儿。“父亲说的‘差一点’,真够我寻一辈子的。”这便是斫琴的深意——做琴的人,最终被琴做了出来。

如今,姜永慧已获评古琴制作技艺的非遗传承人,所斫之琴亦为博物馆、海内外同好所珍藏。每到梧桐花开,她会常回桑家夼,站在父亲那张旧长案前,叩一叩余下的青桐料。她并不急,似乎在等那块木头自己开口。也许斫琴者一生都在等待那个声音,而等待本身,亦已成为了古琴内涵的一部分。
编辑:王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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