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6 09:12:56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50 期
(总第 1012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 崔景友
说“墙”
◎戴恩嵩
墙,在中国大地上的村落和城镇里几乎无处不在;墙,对中国人来说是生活中须臾不可离开的东西;墙,按照构成材料、造型风格和功能用途分,能列出几十种来。
从每家每户的房墙院墙,到各类建筑群的围墙,到横亘中华大地名曰万里长城的那堵国墙,其功能大体是为了防敌、防盗、防风寒、防烈日、防脚步、防视线、防冲撞、防入侵等等,极少有人在办公桌上修一堵墙专作玩物进行观赏。
有一种墙是为了驱寒取暖,那就是我国东北寒冷地带住户家中的取暖火墙。还有一种墙专门和办案人员作对,那就是贪官污吏大盗小贼家中的匿赃夹墙。美国纽约有一对夫妇离婚不愿搬家,法官判决,房内筑“离婚墙”,把房子彻底分开……
下面我说的这种墙,可能很少有人听说过,那就是让年过六旬的老人能够继续活下来的“藏老墙”。据传,在很久很久以前,百姓的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笔者故乡有一未见皇家圣旨而约定俗成的旧习:老人活到六十岁就得自觉地向冥府里面走,美其名曰“六十岁还甲子”。笔者认为,按照老家方言的读音,应该是“六十岁还家子”。具体操作方法是:儿孙们选好祖坟地,挖一深井状大坑,用灰砖砌成上小下大的圆形旱井,称为“油篓坟”。备足几天食物,将年届六旬之人置入,然后封顶,插一根中空竹竿作换气孔。老人吃完所备食物后,便因无食无饮而活活饿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农村土地实行集体化,每年秋末开始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对一些无主坟丘进行清除,其中就有许多被清除的“油篓坟”,坟中所遗留下来的尸骨,昭示着当年活人在坟中饿死的惨状,或伸展或扭曲或翻滚或挣扎过,令人目不忍睹。
这种旧习的改变应该归功于“墙”。有一孝子,见其父亲体魄尚健,不忍让其六旬而死,便在自家居室内修一“藏老墙”。此孝子也装模作样地按旧俗到野外去挖个“油篓坟”,为“丧父”上供膜拜,而在家中却每日往“藏老墙”内送食送饮,使其老父存活下来。有一年,鼠患成灾,孝子无计可施,便问“藏老墙”中的老父如何驱鼠,其父曰:“猫可捕之。”孝子立即养猫多只,鼠患遂消。自此,孝子便深信“老人知事多”的道理。
有一年,村中一位书生中了进士,要到京城做官,孝子感到将家父久藏墙内并非长久之计,便让进士通过各种关系将其藏父墙内之事向皇上奏表,皇帝得知人间竟有此种恶俗,便宣旨废除“还家子”的旧习。从此以后,老人爱活多少岁就可以活多少岁了。
每当看到年过六旬的老者晨练时把脚蹬在墙上压腿或内急时对着墙随意方便的时候,敝人便想:为什么不能对墙表示一点敬意?没有墙会有老者的今天吗?墙的坚固性、阻隔性、遮蔽性、防卫性、对隐私的保护性,使它在任何时候都具有超凡的生命力。试想,如果没有墙,这个世界能成为什么样子?
走在烟台市的大街小巷内,可见处处有墙:从所城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四合院,到建筑风格迥异的朝阳街;从南大街上的“天后行宫”,到毓璜顶上的“小蓬莱”;从古色古香的“牟氏庄园”,到八仙过海的三仙山;从完全不用砖石建造的火车站圆拱门,到全用新材料落成的国际会展馆,墙上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帧砖雕石刻,每一片被风雨驳蚀的斑斑陈迹,每一种崭新的材料上面,都在向我们诉说着千百年来悲欢交集、血与火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劳动人民卓越的聪明才智,我们听到了战鼓的巨响和群情激昂的热烈欢呼……
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有关“墙”的问题在城市建筑设计方面出现了一些争论。那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说法:以后不管哪个企业哪个单位哪个部门,再搞新的建筑群,一律不准再用砖石水泥等材料垒砌封闭式院墙,把现有的封闭式砖石墙一律改成铁栅式。不知这条说法是否形成了正式文件,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建筑设计师们如阴云初开见太阳般欣喜若狂。他们以为,这个建议不仅仅是为了节省砖石,而是意味着我们的城市建设真的要和世界发达国家接轨了,还不应该欢欣鼓舞、高声歌唱一番吗?
没想到,他们高兴得太早了。要落实富有现代意味的新规定,并不是一件简单事儿。在一个小区的规划设计中就有许多人提出异议,有的说:“建个小区就是住家大院,我们在院内做什么事,外边人看得清清楚楚,还讲不讲内外有别呀?”有的说:“我们眼看老了,走路有撇有拐有斜有歪有拖有甩,样子并不雅观,让外边的人看了多不好呀!”还有位老者说:“我的前列腺有点问题,万一憋不住想在院内方便方便,让外人看见多不雅观!”如此等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最后的结论是:还旧式院墙好啊,照过去的法子办吧!
所以,那旧式砖石高墙很快矗立起来、封闭如初,向人们炫耀着它无上的自尊和威严。说不定再过若干年,也许会成为什么级别的文物保护单位。
面对此情此景,到国外去参加建筑文化交流最多的专家们站出来说话了。最有权威的专家说:我国的清华大学是个大院子,名叫“清华园”,而美国的耶鲁大学比“清华园”大得多却无院墙,只有精美的铁栅栏。如果说“清华园”给人以封闭的感觉,耶鲁大学昭示着他们的开放性,我们的一些建筑群再也不能封闭下去了,再封闭下去,还谈什么改革开放?听起来,这个说法有点小题大做、无限上纲的味道。但是,我们总得向国外学点好东西。
在总结和反思中,我们又捡起了多年前的那些说法,在新建成的小区院落中再也很难找到那种旧式砖石墙了。步入21世纪后,漫步在烟台市区具有代表性的滨海景区,则是一番崭新的景象:通衢大道一望无尽,丛树绿茵挂红献翠,碧海蓝天决眦荡胸,银涛翔鸥惬意翻飞。在这里,似乎再也见不到墙了。现代化的城市似乎与院墙的关系不是那么融洽。
事情也并不那么绝对。墙总归是墙,它的伟大功能不会因时间的推移而消失。譬如有这么一个地方,推倒旧屋旧墙,建造成一片如茵绿地。这很容易使人们认为,这里再也见不到墙了。但,由于墙的阴魂一直在悠荡着,绿地一侧很快又竖起一堵用水泥溜缝的新的红砖薄墙。其作用当然并没超出墙的固有功能:一是阻挡人们在绿地里用脚板踩出小道,二是阻挡行人注目那片多少年来毫发未动的破烂建筑群的视线。
当年把砖石墙改成铁栅栏的提议是对的,涉及到一些人的利益而不得不遵从他们的意愿也是对的;捡起当年的提议,新建小区一律不再兴建砖石围墙是对的,新辟绿地再加上一道新的薄砖墙还是对的。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时代在发展,怎么做都有充分的理由,生活永远是对的……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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