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玉臻

世人提起蓬莱，多半先想到山东登州——那正是秦皇汉武遣船求仙、望海祈长生之地。然而，若将目光从东海之滨收回，细细打量华夏版图，便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以“蓬莱”二字命名的村落，散落在闽、粤、桂、滇、黔、川诸省，竟不下十余处。它们不曾受过朝廷敕封，亦无仙人驻跸，却因山川之胜、移民之思或佛道传说，悄然将凡尘烟火处，唤作了仙乡。

《山海经》中三座神山的雅意，就这样被一代代普通人捧在掌心，种进了自家的田垄与炊烟里。且让我们择其要者，慢慢道来。

闽南深处，两处蓬莱各有因缘

福建永春县的湖洋镇，藏着一个蓬莱村。南宋光宗年间，村西的鬼岫山被朝廷赐名“锦绣山”——大约是因那山林壑幽深，云雾常年缭绕不散，远望如一幅流动的青绿山水图。乡人越看越觉得，这景象竟与传说中的东海仙山有几分神似，索性将古称“汪内”改为蓬莱。村子恰好卡在永春、仙游、德化三县的交界处，自古便是闽中南来北往的古道要冲。如今走进村里，仍能见到整片整片的清代闽南古厝，红砖燕脊，静静伏在山坳里，像一群歇了脚的老者。

同县的达埔镇，也有一个蓬莱村。不过它的名字来得更有烟火气。古时叫“扶内”，据说实为“驸莱”的谐音——明洪武十四年，一位名叫尤存忠的人从蓬壶迁居至此，念及先祖尤恩礼曾官至驸马都尉，便将新居地称为“驸莱”，后来慢慢雅化成“蓬莱”。村中尤氏宗祠至今巍然，檐角高挑，是闽南尤姓一支重要的发源地。读到这里不由得想：这位尤存忠，大概是把对祖先的荣耀记忆，托付给了一个仙气缭绕的名字。

漳州之畔，山水与孤岛皆成蓬莱

漳州南靖县的龙山镇，也有一个蓬莱村。它依着九龙江西溪的上游，背山面水，古时是闽粤之间盐茶古道的驿站。先民们行至此处，见幽谷深深，翠嶂团团围合，仿佛与外界隔绝，自成一方洞天，于是援引仙境之名，唤作蓬莱。如今村中老榕垂须，溪水依旧潺潺，行人匆匆换成了游人与归客。

而在漳州芗城区的浦南镇，蓬莱村的故事却与江水有关。传说古时候，九龙江中有一处孤岛，一位郑姓渔人在岛上结庐而居。四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远远望去，竟像极了海上的蓬莱仙岛。后来河道淤塞，小岛与岸畔相连，聚落却沿用了蓬莱的名字。从龙溪县松州堡，到民国洛滨保，再到1961年建蓬莱大队，直至2021年改为社区——水退人进，地名不老。

岭南沿海，迁徙者的蓬莱梦

广东饶平县海山镇，也有一个蓬莱村。宋末元初，李氏一族从福建莆田渡海而来，起初因地势低洼、大水沟弯曲，取名“沟郁”，实在质朴得很。后来定居下来，发现依着浮山、面朝大海，波光如白练铺展，海山一带的人素来以本地就是古蓬莱自居，于是索性改名蓬莱。今日村中李、林二姓杂居，依旧保留着闽南祭祖的古礼，仿佛每年那炷香燃起时，烟火那头连着莆田，连着更远的故土。

湛江霞山区的蓬莱村，故事更深沉一些。先祖是南宋参知政事、抗元名将陈文龙的后裔。元朝延祐年间，这支陈姓由福建进入广东，到了明万历年间，一位叫陈东权的后人再迁到这里。见此地奇峰环抱，碧海映着蓝天，仿佛神山仙境，便以蓬莱名村，至今已近五百年。村中陈氏宗祠和境主庙保存完好，“蓬莱境”三字的匾额依旧悬在门楣之上，笔墨苍劲，像是在无声地说：我辈流落至此，此地便是仙乡。

桂黔滇川，更多的蓬莱散落山间

广西临桂五通镇的蓬莱村，藏在义宁旧县的西北山区。当年地广人稀，修竹夹道，清溪映着山岚，乡民觉得这地方有几分仙境气象，便取名蓬莱。民国属智慧乡，1952年设蓬莱乡，后来改大队、改村委会。如今这一带壮族与汉族混居，桂北的夯土民居一栋栋挨着，黄墙黛瓦，朴素得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贵州贵阳白云区牛场布依族乡的蓬莱村，布依语原称“朋乃”。相传古时有仙人至此，后人附会出仙话，渐渐雅称为蓬莱。这里是布依族聚居的大寨子，2008年建起了“蓬莱仙界”现代农业观光区，摩崖上刻着“白云深处有蓬莱”——原来仙乡不必远寻，白云深处，便是人间。

云南宜良的蓬莱村，如今已是社区。明清属长安乡，1956年置蓬莱大乡，后来一路从公社到大队，再到2012年撤村设社区，成了全县政治文化的副中心。周遭坝子平阔，阳宗海灌溉便利，沃野如锦缎铺开，乡谚说“宜良好风光，首推蓬莱乡”——这话里带着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深情。

四川广安井河镇的蓬莱村，得名于清代修建的蓬莱寺。寺里供奉观音及西方三圣，村以寺名，寺以仙名。民国时这里是井溪乡第十七保，1951年析置蓬莱村，后来虽几经变更，1984年又恢复了原名。川东丘陵起伏，古驿道的残段穿过村中，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走在上面，仿佛还能听见马蹄声从时光深处传来。

归去来兮，蓬莱在人间

综而观之，这十数处蓬莱村的得名，其实不出三种缘由。一类是形胜类仙——山水奇秀，雾锁烟笼，让人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就是蓬莱”，比如永春湖洋、临桂五通、贵阳牛场。一类是移民怀乡——闽粤的先民渡海入潮、入琼、入台，将故土对仙境的想象，连同一粒粒种子、一座座宗祠，移植到新的土地上，如饶平海山、湛江霞山。还有一类是因寺观借名——蓬莱庵、蓬莱寺建在那里，村便跟着叫了蓬莱，如四川广安。

散居九州，语音殊异，风俗各别。这些散落在山间、水畔、古道旁的小小村落，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愿望：脚下这片可以耕种、可以读书、可以祭祀祖先、可以守护家园的土地，便是尘世里的蓬莱。原来，华夏民间对“仙境”的想象，从来不在虚无缥缈的海外，而在炊烟升起的屋檐下，在稻花飘香的田野间，在一代代人安身立命的故乡里。

如此，处处皆是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