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发利
一
麦熟一晌。初夏的阳光灼灼照耀,空气中掠过的风也是热的,几乎一晌午时间,胶东半岛的麦子就变熟了。
眼前这片麦田的主人老姜在地头站着,看着微风中涟漪起伏的浩荡麦浪,在丘陵间的平坦地带向远处延伸,阳光下闪烁着金黄的光泽。麦秆已由青转黄,麦穗胀鼓鼓,麦芒亮刺刺,掐开麦粒,饱满而成蜡状质地,称为“蜡熟”。此时的小麦,品质最好,磨出的面粉最白——俗谚“青麦吃好面”。
老姜心里盘算着,麦子该收割了。而他,此时正在等“麦客”驾驶着收割机来为他收麦子。
麦收, 一直被称为“抢收”。一个“抢”字,道出农时的紧迫。时间略一耽误,原本九成的“蜡熟”进入十成的“完熟”,麦粒养分会流失并断穗减产。倘若再逢一场雨,麦粒发芽,麦穗发霉,麦秆倒伏。正所谓“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一成丢”。
此刻的老姜,既有丰收在望的愉悦和期待,也有急于颗粒归仓的迫切。地垄里整齐如千军万马的麦穗,正在待命,还差收割这一道工序才能变成到手的粮食,缺了这一步,这一年的收成仍还在路上,心里不能完全踏实。
老姜如今已年过六十。三四十年前他还年轻时,收割麦子是由他和家人手握镰刀,带着草帽,躬身在地里淌着汗,拼身板、拼体力完成的。每年那十天半个月的抢收期,他们都要起早贪黑,累得脱层皮。后来,家家户户都用机器收割了,省心省事省力。机器进场,自己靠边站,在地头等着,一会儿工夫,一片麦田便收割殆尽,直接等着机器把麦粒扬出,装车。
想到这里,老姜的目光从一片麦穗上向远处的大路望去,他似乎听到了收割机正赶往这里的机器鸣响声。他在等收割机的到来,或者是说他在等驾驶收割机的“麦客”到来。
二
“麦客”们来自外地,天南海北都有,他们的行程从地域上跨越中国版图的大部分区域,哪里有麦子就去往哪里作业。水稻、油菜籽也收割,南到海南,北到东北,西到天山,东到大海,万里奔袭。从时间上跨度数月,出发一次,就是大半年,风餐露宿,抛家舍业,背井离乡,一直颠簸在路上。
小麦大省河南出“麦客”,就像汝南有闻名四方的“天中麦客”,常年上万台收割机、两三万人组成壮观的“麦客”大军,奔波在全国各地。
老姜这次迎来的就是河南“麦客”,夫妻二人,丈夫小李,妻子小吴,都是三十六岁,正是出力干活的好年龄。小李入这一行当已经十多年,先是跟着父亲干,走南闯北几年下来,就轻车熟路。父亲年龄已大,看他完全能顶起来,把机器给了他,让他自己闯荡。小李带着妻子小吴出来,让她给自己当助手,夫妻俩搭档是最省成本、收益最大、和谐度最高的合作模式。
出门在外,小李家乡有许多同行搭伴的,自愿联合起来,由“领队”统一组织指挥行动。到了一地,当地有“经纪人”帮助联系客户,具体分配到哪家哪户哪块地,然后根据约定时间,麦田主人在地头等,机器直接开到麦田作业。
“麦客”小李和麦田主人老姜,远远地互相看见,挥手打了招呼。到了地头,小吴下车,与老姜交流了三言两语,便熟练地引导着小李驾驶机器进田里开始作业。
夫妻俩配合娴熟流畅、一气呵成,这是多年打磨出的技艺。小李负责驾驶收割机作业,并进行检修、保养、加油;小吴负责在麦田里计算作业面积,引导机器转向、倒车、躲避障碍物,与麦田主人结账,安排吃喝拉撒睡等后勤事务。
小李驾驶的收割机是今年春天新买的,锃新瓦亮,驾驶室内空调凉爽,导航、辅助等信息化功能配置齐全,购买时还享受了补贴政策,又省了不少钱。
收割机进入麦田,像一条船驶入了大海,在波涛万顷中劈开麦浪前行。小吴在骄阳下的麦田里,戴着宽沿遮阳帽、口罩,长衣长裤,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两只大眼露在外面,脖子上挂着与小李通话的对讲机。她在地面引导着,小李驾驶收割机从麦田外围向中心推进,走“回”字形路线,不用调头、倒车,最后行进到麦田中心收割完成。小李驾驶和操纵技术熟练,小吴指挥及时、准确,收割机行进过后,麦秆麦穗卷进机器内,地上留茬低、边角地块遗漏少,不跑粮、不丢粮,不仅出粮干净,地里也干干净净。
呼隆隆的收割机边驶过,边有粉碎的秸秆被甩出,细碎的粉末漫天飞扬,又落向地里。收割机上的储粮仓能容纳三千多斤小麦粒,满了之后小李就把麦粒卸在地头的运粮车上,继续作业。这期间,老姜一眼不眨、满怀期待地盯着卸粮筒里的麦粒倾泻而出,一会儿运粮车就满载起来。
两个多小时,老姜的三十亩地收割完成,粗略一算,共收获小麦三万六千多斤。小李下了车,歇口气休息一会儿,夫妻俩笑着祝贺老姜,今年又是丰收年啊。老姜同样喜笑颜开:“今年风调雨顺啊,春天灌浆足,这几天天气又好,关键是你们今天干得好啊!”说着话,他把早准备好的矿泉水、热茶水、饮料递了上去,让俩人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喝水歇一歇。
三
趁小李喝水、歇息的空闲,小吴赶紧拿出电话,与远在河南的家人视频通话。电话那头,两个孩子,一个十岁的女儿,一个八岁的儿子,正在爷爷奶奶家。两个人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只能每天与家里的人通上一两个视频电话。小吴在电话里又叮嘱了两个孩子一番,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吃饭,上课认真听讲,晚上早点睡,少看电视……爷爷奶奶也接过电话,问俩人走到哪儿了,今天干得顺不顺,有没有地方吃饭、睡觉,还有几天能回来……
每天在电话里说的都是这些话,但放下电话,小吴神情沉默飘忽了一会儿,转过头擦了擦眼角,不知是流下的汗水还是涌出的泪水。
小李知道,妻子小吴又想孩子了,每天只要稍微闲一会儿,她的心就飞回了家。他不想让小吴的思念情绪蔓延下去,今天时间太紧,一家农户一遍遍地联系,在地头等着呢,今天预约的已经有二百多亩了,说不定得干到后半夜。小麦收获期很紧张,农户急,他也急,多干才能多赚钱。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催着小吴上车,去往下一家麦田。
此时,老姜和小吴已经把账结好了,每亩收割费七十元,三十亩共计两千一百元,直接转账到小吴的手机上。老姜说,还是用收割机好啊,又快又省钱,现在如果再雇人用镰刀手工割,一个人一天只能割一亩,工钱得两三百元!
为了出这趟远门,从四月份小李夫妻俩就开始做准备了。他们有一辆货车专门拉收割机,在驾驶室里装了一台饮水机,改装了室内卧铺,还准备了夜宿露天地的帐篷。对于如何吃饭、洗澡、洗衣,靠常年在外积累的经验,他们都能够因陋就简、迎刃而解。
对于他们来说,最希望、最重要的是干活要顺当,一家接一家,不能出现衔接不畅的空当,如果浪费时间就是增加支出、减少收入。收割机还有加油、维修、保养、更换零部件等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要随时安排好。他们最怕的是,来到一个陌生地方,突然情况有变,提前说好的时间不能按时作业,本来要先干的需要再等等,而后面约好的还在一个劲地催,让他们心焦如焚,没办法只能下跳棋般来回折返,大量时间都耗在路上。前几天,别人介绍到一个约好的地方收割作业,有二百多公里远,他俩凌晨三点钟启程,下午三点钟才到,结果只割了几十亩。有时候,会遇到一些佝偻着身子在三亩两亩麦地里颤巍巍地用镰刀收割的老人,夫妻俩会主动停车下去打个招呼,问明情况,若是有各种困难的无助老人,就花上十分八分钟时间帮着收了,也不收钱,总会感动得老人两眼泪汪汪,拱手作揖。能顺便帮一把这样的老人,夫妻俩心情也很畅快,行善积德跟挣钱一样高兴,何乐而不为?
上半年离家出发时,夫妻俩就计划好了,今年先去安徽、河南、山东,到了下半年,再看看计划去四川、重庆收水稻、玉米,或者甘肃、青海收燕麦、青稞、玉米,再或者去南方湖南、湖北收中稻,在外面干上七八个月时间,到了深秋初冬再回家。
夫妻俩有个心理预期,一年奔波下来,去掉直接成本消耗,要赚上十五六万元,算是二人辛辛苦苦一场还算满意的纯收入,用作赡养老人,供孩子上学,给自己攒养老、就医的钱。
小李和小吴离开老姜的麦田出发去往下一站时,小李如同一位出征的将官,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地驾驶机器绝尘而去,给人感觉一场“战役”又要打响,一个接一个“山头”等着他去攻克;而小吴似乎正在使劲地甩甩头、跺跺脚,努力要从刚才与家里人通话的不舍与思念中走出来。她大概在心里默念:家人们,我们在外面多赚点钱,早早回去和你们相聚!
老姜目送着夫妻麦客,看他们走远了,身影逐渐模糊,才回过头来,收拾打理今天收割的麦子。
四
正是“麦客”的出现,让老姜的收获变得轻松、快速、高效。这些年,他的麦田里出现过夫妻“麦客”、父子“麦客”、兄弟“麦客”。他们来自遥远的外乡,一路奔波、一路劳作,白天顶烈日、晚上伴星星,广袤的原野、漫长的路途就是他们的家。他们没有时间朝九晚五上下班,没有时间享卿卿我我的天伦之乐。他们上有老下有小,现在拼命干,目的很简单,努力多赚钱,养活好老人和孩子,将来等自己老了干不动了,手里还有攒下的钱,过上不愁吃穿住、治病不缺钱的晚年。
从镰刀到收割机,时代变了,工具变了,但人对土地的依赖没有变,对麦子的虔诚之心和辛劳态度没有变。就像老姜,这三十亩麦田是他在黄土地上安心立命的依靠。有了这片土地,他就心安,就任劳任怨,只要能干得动,就继续播种和收获麦子。
麦子,金灿灿的麦子,虽然抵不上金子值钱,但它摇身一变,就成为雪白的面粉,经过巧手的加工、经过灶台上的蒸烤煮炸,成为人类繁衍生息的必需食物能量。人,可以缺金子,但不能缺麦子。
当我们每一餐,看到散发着醇厚温和麦香的馒头、面条、饺子、包子、面包、点心、蛋糕、饼干,我们不能只记得面粉而忘了麦子,不能忘了如小李小吴夫妻俩那样的“麦客”,不能忘了如老姜那样的麦田主人。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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