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京武

一

胶东地区的广大农村有一习俗，农户盖新房上梁之时“抢小饽饽”。这种习俗，随时间的推移形式、内容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基本流程没变，一直延续到现在。

新房上梁多选在中午，这个时候，村里人大都在家，东家（盖房的人家）图个人多热闹，故多选中午这个时间段。这时候，房梁已安装妥当，只有正间脊仁（屋脊最顶端纵向的主梁）静待吉时，东家举行祭拜仪式后，安装在屋脊之上。

时辰临近，新房周围就响起了炮仗声，人们听到后纷纷走出家门，赶往盖房处凑热闹，抢小饽饽。孩子们更不会缺席，争抢着选取自己认为最好的位置，静等小饽饽飞过来。

吉时已到，东家在新房正间摆好炕桌，桌上放着祭祀供品，两边是大饽饽，一边四个。四个大饽饽的放法是：三个着桌，一个放三个之上成塔状；大饽饽中间放着做熟了的鱼、鸡、猪头。鱼和鸡都是整条和整只的，没猪头的则是一盘红烧肉，这些供品也是中午招待前来帮工盖房者的菜肴。供品前摆着香篓（方言：香炉），香篓两旁放着红色蜡烛。

二

祭拜完毕，开始升梁，即升脊仁。脊仁由盖新房的掌尺（负责盖房的木工、瓦工头）的两个师傅共同升梁。脊仁是香椿木的，非香椿木的，要用香椿木的木楔子固定脊仁。脊仁贴红纸，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氏上梁大吉；中间系一块手帕大小的红布，红布上缝着许多方孔铜钱或一分、二分硬币，垂落脊仁下方；红布不远处挂一串鞭炮。脊仁两头用绳子拴住，绳子另一端系在屋顶椽子上，以备升梁之用。

在鞭炮声中，两位师傅分别登梯上房。上房时，木匠师傅唱着：“手扶金梯步步高，我上屋梁走一遭。”瓦匠师傅唱着：“脚踩银蹬声声响，俺去房顶瞧一瞧。”一边扶梯而上，一边继续唱着：“东家喜事盖新房，黄道吉日上屋梁。”“盖房不忘党的恩，上梁感谢众乡亲。”……两师傅至屋脊，一个东一个西，两人同时拉动拴脊仁的绳子，脊仁呈东高西低的样子缓缓升起；挂着的鞭炮被点燃，在鞭炮声中，木匠师傅唱着：“一头高来一头低，凤凰飞来送大礼。”瓦匠师傅接着唱：“喜事成双天作美，凤凰不落无宝地。”……脊仁被拉上后，两师傅安放屋顶之上，象征性地用斧子、锤子敲打几下，算是房梁落成。

两师傅放下绳子，正间有人将两柳条斗分别蒙上红包袱，并用绳子拴住。柳条斗中装着小饽饽、板栗、糖果、红枣和一分、二分钱币，除此外，东家给掌尺师傅的红包（赏钱）也装入其中。小饽饽很小，做成水果和小动物状，每斗装九十九个，其它的板栗、糖果、红枣和钱币则不拘多少。

两柳条斗上升过程中，木匠师傅唱着：“柳条斗，聚宝盆。装饽饽，盛金银。”瓦匠师傅接着唱：“盛金银，走鸿运。拔上来，敬乡亲。”……

三

柳条斗拔上来，两师傅分别去掉拴斗绳索，揭开蒙斗的红包袱，伸手摸出装着赏钱的红包，俩师傅挥舞着手中的红包，木匠师傅唱着：“东家赏钱三块三，日子过得赛金砖。”瓦匠师傅接着唱：“赏钱拿在手，东家年年有。”接着两师傅将柳条斗摇三摇，晃三晃，木匠师傅唱着：“摇三摇，晃三晃，枣栗子在浮上。”瓦匠师傅接着唱：“金币银钱不张扬，请出饽饽来捧场。”接着，两师傅将各自柳条斗中最大的饽饽拿了出来，大小似苹果，是用来“堵斗口”的，按当地习俗，这个饽饽当归扬小饽饽的师傅。俩师傅首先将大饽饽装进自己兜里，然后伸手抓起斗里的小饽饽、枣、栗子等，依次扬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边扬，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东家叫我来上梁，亲戚邻里来帮忙。”“金斗圆来银斗方，饽饽枣栗里面装。”“饽饽撒向东，儿孙有前程。家兴人丁旺，五谷满仓中。”“饽饽撒向南，鸿福至门前。招财又进宝，人寿比南山。”……小饽饽落向哪里，人群就聚向哪里，热闹就发生在哪里。

有的小饽饽未落地就被人半空接住，招来众人一片赞叹之声；有的小饽饽刚落地就被人抢到手，无需再争，这是我的了！那些落到人群中的小饽饽，往往几个人同时去抢，他们挤在一起，互不相让，小饽饽落谁之手，一时难辨；有些落到石缝里的小饽饽，早有人用手罩住，这是我的，你们别抢；有些小饽饽不幸落到了稀泥（垒石头用的粘合剂）里，有人不顾一切，跳进烂泥，拾起满是泥水的小饽饽，摸去泥水，装进兜里，立刻扭动着带着稀泥的双脚，又乐呵呵去抢下一个了。

四

抢小饽饽瞬间进入高潮，这边有人喊着：“朝这边扬！”那边有人喊着：“他木匠大叔，往这边扬，这边小孩多！”小孩们兴奋极了，有的手里擎着个小饽饽，有的手里拿着糖块，追着小饽饽在人群中跑来跑去。两手空空的小孩，看着空中将要落下来的小饽饽，凝神聚力，两手伸向空中，嘴里不知说着什么，随着小饽饽落地，弯腰去抢，无奈，这次又失手了。岁数太小的小孩，随奶奶站在远处的墙角或旮旯处，正为自己抢不到小饽饽急得嘴里嚷嚷着，围着奶奶转来转去。有幸运者，一个小饽饽飞了过来，蹦着高跳到孩子脚边，孩子不费吹灰之力抢到了小饽饽，兴奋之极，手舞足蹈，那高兴劲没得说。

不知过了多久，吵闹声戛然而止，众人皆是一怔，只见梁上的师傅亮出空空的篓底。哦，抢小饽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