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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开峰 || 父亲和松

2026-06-23 09:58:39

来源:烟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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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49 期

(总第 1011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 崔景友

父亲和松

◎吕开峰

父亲是在腊月里走的。山上那棵老松树的针,落了一地。

他糊涂有些日子了,常对着墙说话,像是跟老战友聊天。临走前两天,眼睛却忽然清亮了。他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一字一顿:

“都过去了……别恨了。”

我心里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到底还是看透了我。他说的“恨”,我藏了半辈子。那些年,村里不太平,他被戴上高帽子,被拉着“说清楚”,有人骂他“兔子眼”“老顽固”。这股火在我心里烧了这么多年。那根刺了我半辈子的刺,在他这句轻飘飘的话里,忽然就软了,化了。

父亲是一九三八年入党的老兵,身上留着打仗时的枪子儿,带着一身的伤病。可在我童年记忆里,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沉默,倔强,脾气躁,而且“抠”得出了名。

我对他感情的转变,是在九岁那年。秋收时,我贪玩,在晒谷场乱跑,不小心被脱粒机绞了手,血糊了一手。父亲当时在远处扬场,看见我捂着手大哭,扔下木锨就冲过来。他一把将我抱起,胳膊箍得我生疼,一边往卫生院跑一边吼:“作死啊你!贪玩没个够!眼睛长哪里了?”他吼得凶,可跑得比风还快。五六里地,他一口气没停。我趴在他剧烈起伏的肩头,听着他破风箱似的喘息和那带着颤音的怒骂,第一次觉得,他的吼声里,裹着别的东西。

我上学前那几年,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跟他上山拾松毛。天不亮,鸡还没打鸣,他就起来了。他走到我床边,用那粗糙的大手,拍拍我的脸:“起了。”声音像磨盘一样沉。

天还黑着,山路陡,晨霜白。他走在前面,肩上压着扁担,两头空筐有节奏地晃悠。我跟在后面,脚趾在破棉鞋里冻得发麻。我那时怨父亲,我还小呀,怎不知道疼我呢。我在父亲的身后咬牙切齿。有一回,我心不在焉,一脚绊在裸露的老松根上,摔了个结实,脚踝钻心得疼。父亲一声没吭,扔下扁担,回身就把我背到了背上,朝着公社卫生院的方向就跑。十几里山路,他深一脚浅一脚,没歇一口气。我趴在他汗湿的背上,心里那点怨,忽然就没了着落。他没吼我,大概因为,我是在干活时摔的吧。

父亲是把“抠”算计到了骨子里的人。

队里分柴草,他专挑别人不要的、又湿又碎的“草末子”,一筐筐背回来,摊在院子里晒,因为那样分的多一倍。饭桌上,他把稠的捞给我们,自己喝那能照见人影的稀汤。有一年,公社号召“大办教育”,家里实在凑不出我和哥哥两个人的书本费。他闷声不响,连着一个月,每天收工后,独自去后山扛石头。那种修水渠用的青石,一块有百十来斤。他就那么弓着背,一块一块,从山上背到公社基建队指定的地方,按方算钱。有天晚上,我起来解手,看见他光着膀子坐在灶膛前,就着一点微弱的光,母亲正用烧热的酒,给他搓揉肩膀。那肩膀又红又肿,皮肤被粗糙的石头磨得血迹斑斑。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一声不吭。

为了养活我们兄妹七个,他没日没夜地干。白天在生产队出工,收工了,就上山抓蝎子,挖药材。天黑了,他借着牲口棚那盏马灯昏黄的光,用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编柳条筐,一个能卖五毛钱。他的手巧,编的筐结实,可人犟,不肯便宜那五分一毛,常常蹲在集市的角落里,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他还给人帮工盖房,和泥,搬石头,递瓦。有一回,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听人说,他躺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坐起来,胳膊肘子肿得老高,大腿上划开一道大口子。别人要送他去卫生所,他死活不肯,就那么吊着胳膊,瘸着腿,硬是干到天黑,挣了那八毛钱。后来,他那胳膊就再也没能完全伸直,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

我考上县里初中,开学前一晚,他把一个手帕包递给我。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还有几毛皱巴巴的零钱。“拿着,”他说,“别饿着,也别太省,该花的…就花。”后来我才从母亲嘴里知道,那几毛零钱,是他接连几个晚上,在煤油灯下,一分一分编柳条筐攒出来的。

父亲的“抠”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都说他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还说他犯了“红眼病”,总是盯着队里的小便宜。

可我想起这些真想骂娘,人的善良真的被浪潮淹没了吗?父亲是抠啊,让孩子们喝米汤,他吃着米糠。无知的乡邻叫他“红了眼的老抠”!他们可知咱爹的红眼病,是为你们打天下,在水里泡了几天几夜烙下的风湿病根,一见风就流泪。不需要你们感恩,只需要你们用农民朴实善良的眼睛,记住这个老兵。

那些年,运动的浪潮卷到了我们村。村里闹得厉害。有人把写着字的木牌子挂在他脖子上,拉他去“说清楚”。他去了,低着头,别人说什么,他都“嗯”。晚上回来,他拍打拍打身上的灰,第二天一早,照旧扛着工具上工。有人看不过,悄悄劝他:“歇两天吧,避避风头。”他摇摇头,手里活计不停:“地里的庄稼等不了,家里的嘴也等不了。”

他有时会对着我们,也像是对着自己,喃喃地问:“天下打下来了,人心……咋就变了呢?”

三中全会后,给他平了反。可他也快七十了,身子早就累垮了。那个背着我跑十几里山路的爹,那个在批斗会上腰板挺得笔直的爹——垮了。

他最后几年,是在床上度过的。年轻时受的伤,年老时积的劳,一股脑地找上门来。娘知他,疼他,像哄孩子一样,伺候了他整整六年。他却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人瘦得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从前那种执拗的光。他走的那天,天气奇好,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干瘦的手上投下一小片光斑。他静静地看着那光斑,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段极长、极累的路,可以放下担子,歇一歇了。

送他上山那天,队伍经过那棵老松。我抬起头看它。它还是那样,沉默地立在山坡上,树皮皲裂粗糙,像父亲的手。有些枝桠已经枯死,扭曲地伸向天空。可就在那些枯枝旁边,又有新的、一簇簇深绿色的松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一刻,我忽然就听懂了他最后那句话。都过去了。风雨过去了,苦难过去了,恩怨也过去了。像这棵树,受过伤,折过枝,可它依然站在那里,把根扎得更深。它不言语,却什么都记得。

那一年清明,我带儿子回去。儿子在坟前磕了头,跑去摸松树身上一道很深的疤。“爸爸,这是啥?”

“这是很久以前,雷劈的。”我说。

“它疼吗?”

“当时肯定疼。但现在,不疼了。”我指着疤痕上方新生的枝桠,“你看,它已经绕着伤疤,长得更粗了。”

儿子似懂非懂,捡起一颗松果玩去了。我独自坐着,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深沉而悠长的声音。这声音我从小听到大,以前觉得是呜咽,后来觉得是叹息,现在听,只觉得是呼吸——这片土地,和土地上所有生生不息的事物的,平静而绵长的呼吸。

父亲就像山上那棵老松,不声不响,把根往石头缝里扎,用自己能拿出的全部,为我们撑出一小片可以喘息的荫凉。他的一生,是咬着钢、嚼着铁过来的。前半生,他把苦吞下去,为了一个他相信的天下。后半生,他把苦咽下去,为了他撑起的这个家。他被打倒过,被踩进过泥里,可他的脊梁,到死都没有真的弯下去。

父亲,想起这些,我心里就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烫又疼。我的血是热的,骨头是热的,它们都在发烫,烫得我的心一阵阵发紧,发疼。我的心,好像能隔着这片土地,碰到您的心了。

父亲,我今天写这些字,就是想跟您说说话。告诉您,您的孩子们,还有孩子们的孩子们,都长大了,都出息了。

可是父亲,到如今,我还是不肯原谅那些当年批斗您、曲解您、耻笑您的人。到如今,我还是不愿回那个让您吃了那么多苦的小山村。可我的魂,又总是梦见它,梦见那座山,梦见这棵松,梦见咱们爷俩在山路上踩出的那一串串脚印。

家乡那座山的脊梁,还屹立着。这棵松树,也长高了,粗壮了,更遒劲了。只是,再也没人起大早,来拾扫这厚厚的松毛了。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和松针。儿子跑过来,很自然地把他的小手塞进我的手里,热乎乎的。

“爸爸,我们以后还来看爷爷和这棵松树吗?”

“来。每年都要来。”我说。

我们顺着小路往下走。我没有回头。我知道,父亲就在那儿,和这山、这松、这土地,长在了一处。

而我,正牵着我的儿子,走在我自己的路上。这条路,是父亲用他那一身硬骨头,一步一个脚印,为我踏出来的。路上有他的汗,有他的血,也有他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却压了我一辈子的——

“都过去了,别恨了。”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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