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49 期

（总第 1011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　崔景友

向水而生

◎孙秀玲

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自古以来人们择水而栖，源水而生。对水的钟情，源自于本性，契合于精神，升华于灵魂。久居海滨，对川西风光和文化的向往，使我有幸同烟台市散文学会的领导一起领略了古蜀国的水文化和人文风景。

李白在《蜀道难》中写道：“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起源于四千多年前的古蜀国人可曾想到：今天从黄海之滨到成都，坐飞机不到三个小时。当我带着五月的海风踏上成都这片土地的时候，才真实感受到了锦江的魅力与厚重的历史。

郦道元《水经注·记锦江》中写道：“道西城，故锦官也。言锦工织锦，则濯之江流，而锦至鲜明；濯以他江，则锦色弱矣，遂命之为锦里也。”

大意是：成都城南、夷里桥大道西侧，是旧时管理织锦的官署所在地。织锦工匠织成锦后，在锦江中漂洗，锦纹会特别鲜亮；若用其他江水漂洗，色泽就差很多，因此这片地方叫锦里，这条江也被称为濯锦江。

清晨起床，从繁华的太古里春熙路上的天顺园酒店沿锦江岸边步行，只见江水清澈，水声泠泠，古老的河墙上斑驳陆离，两岸虬龙盘曲的黄桷树笔直向上，树根深深扎入河底，吮吸着清新的经都江堰分流的岷江水。硕大的树冠倒映在流水中，上面写着“夜游锦江”的红灯笼，挂在开满蓝色花朵的高大楹树上，三五成群的白鹭姿态优雅地飞翔在城市的上空，俯瞰着从黎明中苏醒的锦江人。桥边鲜花怒放，最旺盛的是三角梅，红粉的花枝映在水中，更为江水增添了别致的色彩。

忽然脑海中浮现了唐代杜甫的《春夜喜雨》中的诗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虽然昨夜没有雨，但是晓看锦官城，情不自禁为她的花团锦簇而动容。站在东风桥上，视线沿江水上行，不远处的熊猫塔高高矗立，两岸高楼鳞次栉比。晨曦朦胧，东风路上已是车流人流如织，一派熙雍鼎盛的热闹景象，让人不禁感慨：公元前317年古蜀王迁都至此，先后为蜀汉、成汉、前蜀、后蜀等政权的都城，因锦江水的滋润，这里依然这么古老而又年轻。

早饭后，我们来到了巴金文学院，迎接我们的是张人士会长：他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巴金文学院的创立者、原常务副院长，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支部书记、名誉会长，获得过第七届冰心散文奖。虽然年逾古稀，依然笔耕不辍，步伐矫健，精神矍铄。在他的引领下，我们详细地参观了巴金文学院。巴金的高尚人格，高贵思想，高洁情操深深感染了我，尤其是巴金在1987年最后一次回到家乡，在唯一保存完好的井前注视的照片让我格外感动。时年83岁的巴金先生俯身凝望井口，那么专注。他说：“只要双眼井在，我就可以找到童年的足迹。”是啊！井是中国人的情结，也是中国人的精神所在，井在故乡就在。巴金先生19岁离家求学，1956年第一次回家乡看这口井。他在文章中写道：“我跟那口井分别了33年，它还是那个老样子。”又过了33年，巴金先生回到家乡再看这口井时，已是拄着拐杖。1992年，他在给双眼井小学小朋友回信中写道：“你们让我看见美丽清洁的双眼井，你们真是我的好邻居，你们又把我的心引到了我的家乡，我的老家。”我虽然没看到这口井，但它却是巴金先生的情感归宿和创作源泉。

幸运的是我们在眉山的三苏祠，竟然感受到了苏祠井的魅力。苏宅古井位于启贤堂前、来凤轩侧，是北宋苏家故居唯一原物遗存，距今约1000年，大家纷纷围上来观看。井旁有一石臼，石臼的水出自井里，称为洗砚石，井水通过暗管石槽引过来，或者直接用桶从井里舀进去，供游客洗手、沾文气。三苏祠因是“三分水、两分竹”的园林，石臼的溢水口会连到园区排水渠，保持水常清、不积污。听说在石臼里洗过手，可以文思泉涌，大家纷纷上前洗手拍照，一时笑声水声此起彼伏。我捧起水，它清澈透亮，水从指缝间滑落，叮咚叮咚，甚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意境，沁凉的感觉溢满身心。苏轼在这里生活了26年，这口井成为苏轼青少年时光的美好见证。苏轼在《浚井》诗里深刻表达了对故乡井的情感：井在有无中，无来亦无失。是的，古往今来，找到井就找到了家，喝一口故乡的水，品一品她的甘甜与柔郁，闻一闻她的幽婉和清香，看一看她的明澈及丝滑，无论离家多久多远的游子，漂泊的身心瞬间便找到它的依托。

忽然看到一群小学生正在举行祭祀三苏活动，他们穿着紫色长袍，跟着领者朗读颂文：以德从政，民生为先；循理无私，立身本源；浩然正气，宁折不弯；后学殷殷，文脉不断。嘹亮而稚嫩的声音回响在三苏祠的古树竹林间，也荡漾在天南海北游客的心中。那一刻，我仿佛是他们中的一学子，为传承这像井水一样源源不断的文脉而激情澎湃。

依依不舍地离开三苏祠，来到了东坡湖。东坡湖被称为“城市之眼”，位于眉山城区东郊，紧邻岷江大堤，南近岷江大桥。它原为岷江旧河道，后来截弯取直、筑堤隔河形成封闭水域。曲桥、廊桥、水榭、游船码头、音乐喷泉，移步换景。走在岸堤上，只见碧绿的水草在摇曳，水草中水鸟在叽叽喳喳地穿梭，一位大叔正在钓鱼，一只鸟落在他眼前的柱子上。湖边树林里的鸟儿正在举行盛大的晚会，仿佛在交流觅食的心得。五孔桥上鲜花怒放，一位穿着洁净衣服的大妈正在卖她古法制作的洁白的麦芽糖，虽然没能品尝，但我想用东坡湖水浇灌的麦芽糖一定鲜香无比。绕着湖边远景楼漫步，一边湖水荡漾，微波不兴，一边青瓦白檐、斗拱飞檐。走着走着，灯忽然亮了起来，金黄色的灯光将整个楼层照亮，又将它的身影倒映水中，好一幅溢光流彩的光影画卷。

湖边人们喝茶打牌，苏轼雕像前一位音乐爱好者正在吹萨克斯管，推着孩童的母亲在散步，一群人在跳广场舞，真有“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之感。眉山人以湖为居，以湖为景，以湖为情，以湖为神，正像陪同我们游览了彭祖山的眉山高新区产业园执行总裁，著名作家、经济学家，中国在场主义散文学派创始人周仲明（笔名周闻道）教授讲的：眉山人正在用实际行动把理想和现实结合起来，传承着几千年来生生不息的文脉和生活。

离开眉山，从眉山东到成都东，又从成都东换乘，便利的中国高铁大动脉让我们很快就来到了中国四大古镇之首的阆中。

阆中位于四川盆地东北部，被四周的大巴山脉、剑门山脉团团围住，嘉陵江用无限延伸的U型双臂，揽她入怀，形成了金城环抱的优美态势。住进本源堂民宿酒店，立刻被她的古色古香吸引了。它是按“唐宋格局、明清风貌”重建的仿古院落。门前一对明清旧石改造的石狮子光滑透亮，厚重的木雕门精美绝伦。每一个像迷宫一样的庭院和纯实木的房间让我们惊奇不已。竹林，奇花，盆景，流水，赏石，茶台，斗檐，门神，古椅都布局精致，体现了阆中人独特的审美理念。

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兼图书室里，我们在张人士会长的陪同下，聆听了当地作家协会领导对阆中的介绍：始知它是公元前314年正式置巴郡阆中县，张仪筑城，据有史可查的官方记载，距今已2300多年。三国时张飞任巴西太守，镇守阆中7年，扩建城防，奠定军事重镇地位。唐高宗时滕王李元婴扩建。袁天罡、李淳风按风水重新规划街巷，形成“十字轴心、棋盘街巷、中天楼为心”的格局，沿用至今。阆中是伏羲的原生地，还是中国第一部完整历法——太初历的发源地，从此以正月为岁首方在我国正式确立。

走在光滑石板路铺就的双栅栏街上，阆中三宝：张飞牛肉正冒着热气，保宁醋的石磨在悠闲地转动，白糖蒸馍就摆在老太太的竹篮里，由嘉陵江水滋润而做成的酱牛肉、醋和馍格外诱人，还有金黄欲滴的枇杷，沾满芝麻的土麻饼，脆生生的锅盔，鲜香无比的热凉面，馨香扑鼻的油茶馓子，都极具特色。街上人头攒动，每条巷子都是慢行缓赏的游客，只为感受古镇的风情，品尝古老的美味。特别是贡院，它是国内保存最为完整的清代省级乡试考场。清初阆中曾为四川省会，在此举办五科四川乡试。院落三进，古朴规整，完好保留旧时考舍、阅卷厅堂等建筑。馆内陈列科举文物，真实再现古代学子应试、考官阅卷的场景。贡院广场上青绿色铜雕塑，像六条蛇或龙对头而立，成“门”字，后面的硕大编钟上繁体“良”字，整体看是“阆中”字样，因为蛇是古代巴人的图腾，阆中是巴人故里，放在贡院前，寓意文脉兴旺、人才辈出，和“龙门”“金榜题名”呼应。我们不由得纷纷打卡拍照，仿佛感受到古人金榜题名的那种兴奋。

突然下雨了，雨丝增加了古城的朦胧感和神秘感，人们游兴未减，街上的青石板更加润泽，我们又来到了汉桓侯祠，大门上方是赵朴初题写的“汉桓侯祠”金字大匾；门前一对古石狮，两侧立北宋曾巩《桓侯庙记》、清代《汉张桓侯祠》两通珍贵古碑，碑文记录庙宇沿革。

进去大门是敌万楼，重檐飞翘、斗拱精巧；悬挂“万夫莫敌”“虎臣良牧”“灵庥舄奕”巨匾，取自史书“张飞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的评价。

再往里走是正殿，供奉文官形象张飞塑像：头戴冕旒、手捧玉笏，区别于传统猛将造型，体现他治理阆中、勤政爱民的太守身份。殿内藏岳飞草书《出师表》碑刻，文武相映；两侧配张苞、马齐塑像，厢房陈列张飞生平泥塑。尤其文武双张飞造像：一文一武，完整还原了张飞“能征善战、善治地方、擅长书法”的历史形象，相传张飞擅隶书，留有《立马铭》，改变了人们以往对他的认识。还有北宋、明清古碑、岳飞手书复刻碑、张飞书法复刻碑，对了解三国文史具有极高的价值。

走出张飞庙，来到中天楼，它是古镇的中心，为古城风水核心地标。始建于唐代，后世原址复原重建，三层木楼气势恢宏。以此为轴心街巷四方延展，登上狭窄的木板楼梯，我们来到最上层，环视四周，只见层层青瓦民房，井然有序地向四周延伸，每一座四合院的天井或露出一面浓绿的树冠，或一簇鲜艳的花朵，花朵下是晾晒的衣服，街巷变成了一条缝，游人仿佛在缝隙间穿行。

下楼来到嘉陵江边，已是傍晚，雨已停，只见江面上雾气升腾，仿佛流动的云缕在随风摇曳，不远处的魁星阁高高耸立，锦屏山静卧在江对岸。灯光亮了起来，古镇在夜色朦胧中更加美丽动人，锦屏山把她七彩斑斓的身影映在江水中，从花枝间望过去，更加俊秀隽美。阆中，我的梦中古城，虽然和她相处只有一天的时间，她的景致，还没有尽览；她的芳香，还没有尽嗅；她的风采，还没有尽赏；她的内涵，还没有尽悟；她的韵味，还没有尽品，但已经足矣。此时她正依偎在嘉陵江的怀抱里，安然地进入梦乡，酝酿着明天的希望。

江水静静地流淌着，几千年来延续着她永无止境的性情，从古流到今，还将源源不断地流向未来，阆中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巴蜀人，伏羲后人，正像江水一样，不畏艰难险阻，滚滚向前。

道家师祖老子在《道德经》里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让我们以水为命，随方就圆，向水而生，而这又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和生活态度呢。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