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3 09:58:39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49 期
(总第 1011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 崔景友
杜鹃不语
◎周闻道
注:《杜鹃不语》入选2026年天津高考语文试卷阅读理解,该文首发于《四川文学》2020年2期,收入当年中国作协主编的年度精美散文选。
我盯着一朵花发愣。
杜鹃花。
己亥,深春或浅夏。我闯入一片杜鹃的花海。这里的杜鹃有六十万亩,山势逶迤,青翠护艳。无论角度还是地势,我都看不到花的四至边界。双目所及全是花,杜鹃花。粉红的,雪青的,洁白的,奔放的,羞涩的,星星点点的,如云如霞的,清清晰晰的、若隐若现的,灿烂鲜艳的,萎靡颓丧的。花顺着山势蔓延而去,山到哪里,花就到了哪里,任何表达距离的词,都不能准确呈现。
佛家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就在我的眼神与花对视的一瞬,我惊讶了。
我顿然有了一种反主为客的被动。我发现,不是我看花,而是花在看我,幽幽的,深情的,顾盼有神。在我的目光聚集于它之时,它那复杂深邃的眼神直指向我,有一种穿透红尘洞察人心的魔力。一切都只可意会,不可言说。我说的是我,而不是花。花是可以言说的,或者说此刻它正在言说。突然想到点绛唇。是一个定心结构的偏正词组,而不是词牌,不是李清照的《蹴罢秋千》,也没有“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花的言说是多色调的,似光影下的唇印;一瓣,两瓣,共五瓣,不分先后彼此,次第排列,组合成一只口。我之所以要用“只”,而不是“张”,缘于那口确实太娇小羞美,如用粗犷的“张”,不仅会产生审美偏差,还会破坏那美。风是不知不觉地,由淡淡的香味陪伴。此刻,那口欲言又止。
我心里微微一震。杜鹃,你想说什么,请告诉我。
杜鹃不语,我把目光转向花的身后。
身后是山。瓦屋山。
我被这个名字绊住。山与屋,伟岸与弱小,竟然如此机缘巧合,在这里联姻。不是望文生义。这山,肯定是不一般的山;这屋,也肯定不是一般的屋;栖息在这山这屋里的杜鹃,肯定也是不同寻常的杜鹃。世上杜鹃千万种,从亚洲、北美、欧洲、澳洲,到中国的台湾,从长江流域、云贵高原,到横断山脉和喜马拉雅地区,哪里不是杜鹃的故乡?可以说,杜鹃是大地最宠爱的幺女。令人费解的是,五湖四海为家的杜鹃,为什么有一些要选择栖身于这川西一隅的深山野岭。
显然是屋,这如山瓦屋,让杜鹃心归意属。
不仅是安家落户,是要成全一种生活方式——中国传统农耕文明里,那种几间茅屋,二三鸡犬,炊烟袅袅,小桥流水式的田园生活。我因此进一步判定,杜鹃是单纯质朴的,拥有泥土乡人般的品质,只需一间简朴瓦屋,就可以安心守神;杜鹃是高贵而孤傲的,不可委曲求全,不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随意苟且委身。杜鹃不恋尘世喧嚣富贵,不趋炎附势,也不屑于城市的高楼华宇。杜鹃的心,属于这高山净土。
至少,瓦屋山的杜鹃是如此。
不能不说这是一种生命的高度。一方水土不仅养一方人,也养一方花。我相信,瓦屋山与瓦屋山的杜鹃,一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生命关联。这山,这花,怎么不令人想到太多。
相对于我眼前的这朵纤纤杜鹃,瓦屋山是伟岸高大的,从形到神。娇美与伟岸,如此绝妙之配,是否就是中国传统式的爱情经典,传说中的白雪公主与白马王子的绝世之缘。不,这太贵族化。瓦屋山与杜鹃是乡土的。也不是牛郎与织女、范喜良与孟姜女,或白娘子与许仙、梁山伯与祝英台之类民间爱情悲剧。瓦屋山与杜鹃的千年结缘里,只有喜,没有悲,鸳鸯池的清流可以作证。
我甚至怀疑,这鸳鸯池也是因杜鹃而名。
一切都是猜想。我问杜鹃,杜鹃不语。
于是我想到,这不仅仅是一个美好姻缘,可以作为故事,写成诗歌散文,让人鉴赏追循;或编成话本,讲给世间追求美好爱情的人听。这也不只是什么爱情的印证。瓦屋山与杜鹃的相依相恋相存,是生命的绝唱,是超越庸常的自然大爱。
杜鹃不语,我问大山。瓦屋山。
瓦屋山就在眼前。远看去不像是山,更像是船,停泊在梦幻般的云海之中,如传说中的诺亚方舟,时刻准备拯救危险的世界。此刻,它正把一望无际的杜鹃花托举,不为拯救,只为巍峨伟岸,为杜鹃。本来娇美的花,拥有了一种形娇神阔的气势。没有理由不相信,当娇美拥有了神韵和气势,就拥有了征服世界的魔力。这是爱的力量,是瓦屋山爱的创造,爱的奇迹。在自然与生命的契合中,似乎找到了瓦屋山与杜鹃相依不舍的答案。
可是,我很快动摇了。我发现了树。
云杉、冷杉、松柏、青杠,不知名的乔木灌木。它们只有高低繁疏之别,没有资历厚薄之分。它们与杜鹃一样,不仅是瓦屋的土著和忠实原住民,也是大山的衣襟和守护神。山有多久,树就住了多久,守护了多久;山有多高,树就有多高。最引人注目的是云杉,一片片,高大挺拔,与大山一样,陪伴着杜鹃,呵护着杜鹃。瓦屋山给质朴守屈的杜鹃提供了屋,云杉为风雨漂泊的飞鸟提供了屋。大山,飞鸟,杜鹃互为某种因果。我不知道,这挺立的云杉冷杉是否代表了瓦屋山的精神。但我相信,称之为云,冠之以杉,不畏高山寒冷,与瓦屋山和杜鹃相依为命,共生于同一环境,拥有相同品格,同为瓦屋山原住民,定可从中找到瓦屋山魅力之源和杜鹃坚守之因。
就这样,我把目光转向一棵云杉。
苍劲、挺拔、孤傲、独立苍穹。从外表看只知道它的古老,根本估算不出它的大致年龄。云杉本来就是一种长生植物,究竟生命期有多长,甚至在植物学界也还是一个谜。据说,瑞典科学家在一座山上发现一棵云杉已9500多岁了,堪称“世界上最古老”的树。可它仍枝繁叶茂、蓬蓬勃勃。在瓦屋山,随便指一棵云杉,也都在百年千年以上。何况,眼前这棵云杉,已垂垂老矣。粗壮的躯干顶天立地,刚毅的枝杈疏影横斜,躯干与枝杈被苔藓紧紧包裹。要不是树尖上几枝孤傲清高的绿,你甚至会怀疑,这是一棵早已枯死的树。然而,它确实还活着,活得妖娆多姿、青春萌动。不仅树尖上那孤傲清高的枝枝葱绿可以作证,当你靠近树的躯干,用心贴近,或是用手触摸,都会感受到一种生命的气息——原来生与死的气息区别如此鲜明。
奇迹,就在我贴近树的一瞬间被发现。
我发现了几朵细小的红花,鲜艳,娇美,隽秀。在树干绿色的苔藓陪衬下,远处看去,很像是草原上的格桑花。奇怪的是这些花不是长在地上,而是天上。准确地说,是在云杉粗壮的躯干与枝杈的结合部。只听说过“枯藤老树昏鸦”,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枯藤老树红花”。这么老的树还会开花;再说,这树也不是杜鹃。问陪同的瓦投公司朋友,朋友笑答,什么老树开花啊,那是寄生杜鹃,瓦屋山的一大风景,而且,绝大多数寄生在老云杉上。说罢,还信手一指,喏,你看到处都是。
见我仍纳闷,朋友又解释道,植物的繁殖分为有性和无性两类。杜鹃是少有的两类繁殖同时并存的植物。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迷茫地望着这独立枝头的云中杜鹃,追寻其繁殖途径。无论播种、扦插、压条,还是嫁接、分株等,有谁能爬上大树,让浪漫的杜鹃一圆逍遥梦。朋友说,寄生杜鹃生命传递的红娘,是飞鸟。我豁然开朗,对寄生杜鹃的生命历程更加的好奇。
是的,瓦屋山杜鹃的生命,是如此神奇地演绎。
似乎是一种宿命的责任。杜鹃不仅有镇咳、平喘、祛痰、抗炎、降压、利尿、抑菌、镇痛等药用功效,杜鹃花籽还是鸟儿的食物。杜鹃的花籽在温馨的花蕊里发育成熟,让嘴馋的鸟儿心里痒痒的;鸟儿吃了花籽飞回树上的家,无法消化的花核随便排出,洒落在树杈上。待到春暖花开,那核便开始生命的萌动,发芽生长。长成树,开出花,再结出籽,又蒂落于树上或地下。生命由此循环传承,生生不息。杜鹃满足了鸟儿的贪食和生长,鸟儿的翅膀成全了蓝天的丰富,还让稚嫩的杜鹃拥有了笃实的根基,让老朽的云杉春风得意。瓦屋山的生灵世界由此变得亲密祥和。这山,这树,这鸟,都是这条生命传承链的功臣,而杜鹃,则是瓦屋山生命链中,最生动美艳的点睛。
大山依然不语。我用心感悟,感悟杜鹃生命的秘密,面对大山飞鸟与树。不能不说,我对瓦屋山杜鹃的品质赞叹不已。
我笃信,在繁殖方式里,包含着生命哲学的真谛。
为了在遗传中保持品种的纯正性,杜鹃选择了无性系的扦插;为了让陪伴千年的大树青春永驻,杜鹃选择了有性系的播种;为了让自己扎根的大山更加丰姿绰约,杜鹃选择了无性系与有性系融合的杂交和嫁接。总之,为了这片山,这些树,这里的蓝天飞鸟,流泉瓦屋,杜鹃选择了生命的多元与丰富。
面对老树与杜鹃,我仍然对自己的发现存疑。
特别是对朋友的“寄生杜鹃”之说,我感到不敢苟同,甚至越来越感到有点不可思议。我认为,人们之所以产生这样的误判,在于不了解瓦屋山的杜鹃,及瓦屋山杜鹃与山、与树、与飞鸟生命链的魂。究竟谁是主,谁是寄?这树,这鸟,这杜鹃,哪个不是瓦屋山的主人;谁代表生命的过去,谁又代表明天;难道生命的苍劲坚韧与鲜艳美丽,可以人为地截然分离?我相信,这不是飞鸟的逍遥杰作,而是瓦屋之下生命的必然逻辑。严格地说,在地球的生物圈里,除了人,没有真正的寄生。比如瓦屋山,这山与树与鸟,是一个完整的生物圈,相互生成又互为因果,如道家所说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大山、云杉、春风与飞鸟只是天遂人花愿,顺势而为,在阡陌纵横的瓦屋山,沿着冷杉云道铺设了一条杜鹃花径。经杜鹃点睛,花开花落,整个山一下就活了,就像张僧繇豪端的龙。
我怀疑,大山不语,是怕泄露了大山与杜鹃的约定。
于是,我问人。
第一位进入我视野的,是亨利·威尔逊。这位英国旅行家和植物学家,著述等身,对自然与植物的热爱几近痴迷。我循着他的足迹,从1899年出发,一次又一次来到中国。随他跋山涉水,历经艰辛,阅历数不清的名山大川。直到1908年9月9日,登上瓦屋山顶,他的目光一下被拉直。他为眼前的发现所惊异。目光所及,皆是冰川世纪保留下来的孑遗植物,珙桐、桫椤、水青树、银杏、玉龙蕨、红豆杉、独叶草、连香等。
重要的是有“建木”和杜鹃。
所谓“建木”,就是冷杉和云杉,遇雷打或者岁月风化,变得遒劲苍凉,孤傲挺拔,铸就一身傲骨禀气。穿过岁月的云烟,我此刻的目光,与威尔逊的目光聚集在同一种景象之上。我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杉树上的“寄生杜鹃”,即便没有,也不能责怪他的疏忽大意。岁在初秋,红去绿稠,栖身于云径杉间的杜鹃,早已被苔藓和枝杈遮蔽。秋风乍起,落叶经天,荆棘丛生,古木参天,谁会注意到半空中高高在上的点绿碎叶?但是他肯定是看到山上杜鹃的,而且不只是一棵两棵,是一山一片。不然,为什么在《英国植物百科全书》里,以瓦屋山命名的杜鹃就多达17种。在英国,除了威尔逊,谁可予名。
我猜想着威尔逊当时的心情,是激动,亲切,还是惊奇?也许是循着《山海经》的指引,到了遥远的东方古国。这部先秦怪书,记载了中国550座山,300多条河流,据说著者就是战国中后期至汉中期的楚或蜀人所作。《山海经·海内西经》说,黄帝居住的轩辕之丘,呈方形,“青丘国,其人食五谷,衣丝帛,其狐九尾”。那时的丝帛只产蜀地。晋代郭璞考,青丘国在岷山之南,很可能就是洪雅一带。那么方形的瓦屋山,可能就是黄帝居住之丘了。怎么不去,那一片神秘的东方净土。
问题是太意外了,这万里之外的神奇土地。本来是想寻找陌生物种的,谁曾想在这里见到似曾相识的杜鹃。身在异乡为异客,一山一木总关情。这亲切而神奇的杜鹃,你是从家乡苏格兰山区、北爱尔兰高原、本尼维斯山而来,还是湖区的斯科费尔峰(Scafell Pike)和赫尔维林峰(Helvellyn)?故乡的杜鹃,你为什么捷足先登,在我之前就来到这里,是向往瓦屋里的东方文明,还是仰慕这世界最美的人间天台,桌山云杉?
于是就有了日记,有了瓦屋山金花桥的镜像。
我还看见黄帝、老子、张道陵。他们都是仙。“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但瓦屋山却恰恰相反。瓦屋山的灵,不是因为这些神仙的到来才有的,而是靠自己,靠天地人的合一。
从道家哲学看,峨眉山(佛教)是阳山,向上达天气;瓦屋山(道教)是阴山,向下接地气。两山一前一后一阴一阳,天地互映,气息共振,天物造化,造就了瓦屋山的魂。这些本为人的“神”,阅尽世间名山大川,心都没有安顿下来,或者说无法安顿。来到这里,才终于找到了心定神归之地。于是,一切都变了。他们的心被捕获,静净地潜了下来,春赏百花,夏随杜鹃,秋问红叶,冬阅冰雪,看云卷云舒。没日没夜地修行、休闲、创道、布道、升天,才终得正果,成其为仙。
这是杜鹃的造化、飞鸟的造化,有幸栖身在瓦屋山。这也是神仙们的造化,他们有幸与瓦屋山和瓦屋山杜鹃结缘。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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