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英

小时候，我一度被寄养在爷爷奶奶家，还不满18岁就早早离开父母独自谋生。在母亲身边生活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仅有11年。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非常遗憾。即使如此，母亲给我的爱，却一点儿也不少。想起母亲，就是站在天寒地冻的塞北高原，我依然能感觉到母亲给我的温暖。

记得16岁那年，疼爱我的奶奶去世了，我回老家去送葬。妈妈连夜给奶奶做了一身崭新的棉袄棉裤，把奶奶原来的旧棉袄补充了新棉花，加了新袄面，给我做成了一件合身的棉袄。母亲说：“穿祖母留下的棉袄，将来日子过得厚实，那是祖母积攒的福分和保佑。”我接过那棉袄，心里暖暖的，想：“母亲有那么多子女，为什么独独给我做一件有祖母祝福的棉袄呢？可见母亲是多么爱我，满心希望我将来的生活幸福美满。”

我17岁报名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母亲听说兵团发的棉袄不合身，又肥又大，女孩子穿着不舒服，立即连夜赶活儿，给我做了里外三新的棉袄。母亲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要穿新衣服才好。”母亲除了给我做新棉袄以外，还做了一身铁路制服和一身衬衣裤。那时候，布票是有限供应的，母亲给我做这些衣服远远超出了一个人的供应数量。

到了内蒙古草原的冬天，北风呼啸，我穿着母亲做的贴身小棉袄，非常暖和。母亲为了我在兵团冬天工作时方便，还给我编织了合身的毛衣。冬天最冷的时候，里面穿毛衣，毛衣外面是棉袄，既不是那么笨重，还特别保温。战友们开玩笑说：“你啊，是亲妈的女儿，我们都是后妈的孩子。”于是我建议战友们用业余时间织毛衣，这样全连女战友都开始学习织毛衣，有的女战友还把自己织的毛衣送给男生排的战友们。

后来我考上大学，要到厦门去读书，我想厦门是亚热带气候，冬天不用穿棉袄了吧。然而，母亲要我一定带着棉袄，她说：“厦门的冬天，也是比较冷的，有一件棉袄，不是多余的。”结果，大一那年冬天，学校组织我们去南京实习。南京虽然是江南城市，但没有取暖设备，冬天很冷。多亏母亲叫我带来棉袄，还给我邮寄了一条毛裤，我才在南京实习期间一点也不冷，同学们都羡慕不已。我深深体会到，母亲对我的爱，不但暖了我的身，还温暖着我的心。

结婚的时候，我不打算举办婚礼了，回家看看父母，享受最后一次探亲假就可以了。母亲知道后，仍执意给我做了一身新的棉衣棉裤，她说：“穿着母亲做的棉衣棉裤到婆婆家，以后小日子过得厚实，也能得到丈夫的疼爱。”于是，我穿着母亲做的棉衣棉裤到了婆婆家。婆婆问：“怎么穿这么多？”我说：“我妈妈说了，这样穿新婚生活过得厚实。”我婆婆没说话，但是我知道，婆婆肯定在心里说我妈妈老讲究。婆婆是个不讲究的人，她对礼尚往来婚姻嫁娶没有什么规矩。

如今回过头去想，我这辈子穿过的棉袄、棉裤、毛衣，多得数不清，可几乎每一件都是母亲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从来不说累，不说难。那时候家里日子紧巴，布票、棉花票都有限，母亲宁可父亲和我几个弟弟少穿一点，也要把我这个要出远门的闺女打扮得暖暖和和、体体面面。

说起来也怪，母亲没念过什么书，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她教给我的东西，比书本上那些还管用。她让我明白，真正的母爱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那些细碎的小事——是半夜里赶制一件棉袄，是临行前反复叮嘱一句“穷家富路”，是在你觉得用不上的时候，非要塞进行李箱的那件旧棉衣。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孩子真到了难处，就知道它们的好了。

人生不过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父母迟早要离开我们。可母爱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距离远了、时间久了就淡了。它就像棉袄里的棉花，只要缝进去了，就永远在那儿，风吹不散，雨打不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