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韵

母亲属猪，如果在世的话，今年应该92岁了。

母亲17岁那年，姥爷感觉到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就赶快打发她出嫁。母亲姊妹俩，姨姨比母亲大10岁，由于姥爷赌钱，已经输得家徒四壁，母亲和父亲结婚时盖的被子还是向姨姨借的，结婚三天后姨姨来把被子拿走了。

母亲一生养育我们兄弟姊妹6人。我读小学时学习成绩很好，那时她一直以为我能考上大学。可惜中考失利，当语文老师来给我送职业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平常日母亲脸上挂着的笑容这个时候一点儿也没有了。从母亲控制不住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心里的难过和失望。直到职业中学毕业后我当了代课教师，母亲这才稍稍高兴起来。

大哥幼年头上长疮，当时医疗条件差，村里的赤脚医生没有给治好。一位柳姓爷爷说有偏方，往头上抹点砒霜就好了，抹砒霜的作用是以毒攻毒。母亲那时二十一二岁，也不懂，就按照柳姓爷爷说的做了，结果大哥头上的疮不但没有好，反而更严重了，头皮溃烂颅骨都露出来了。母亲慌了，她边哭边抱着大哥去了公社医院，被医生批评了一顿。母亲很内疚，一直担心大哥头上的伤疤。大哥后来担任镇中学校长一职，工作繁忙。母亲看着整天忙碌的大哥，却由衷地高兴，似乎也卸下了重担。

母亲是开明的，也是热心肠的。她和父亲小时候在一起读书，一直到小学四年级。那时还是抗战时期，鬼子经常下乡扫荡，他们跟着老师东躲西藏，即便躲藏到山里也要读书识字。对于我们兄弟姊妹六人的大事，她从不干涉，只提建议。姨姨家的大表姐和村里一位年轻人谈恋爱，姨姨死活不同意，嫌弃小伙子家庭成分不好。无奈之下，大表姐领着未婚夫来我们家寻求母亲的帮助。母亲见小伙子知书达理，且个子高高的，一表人才，便真心支持他们二人的婚事。为此姨姨一度怨恨母亲，后来看到大表姐一家日子过得红火，这才释怀并有了感激之情。

母亲85岁那年把腿摔断了，去医院做手术，当时姐姐、哥哥和弟弟他们都回家看望。而我恰在上海刚刚做了手术，不能回家，姐姐、哥哥和弟弟悄声谈论我的病情，不小心被母亲听到了，她着急地问：“老三怎么了？”那时她刚下手术台，不顾手术麻药后的疼痛，认真打听我的病情，并打电话嘱咐我照顾好自己。

母亲个子高，父亲个子矮，母亲处处让着父亲。一个炎热夏天的中午，父亲渴了想喝凉水，拿着水瓢掀开缸盖，一看水缸里没有水了，又悄悄把水缸盖盖好，到小胡同凉快去了。母亲看在眼里，顶着烈日，立刻挑着水桶去一里地远的水井打水给父亲。母亲离世后，父亲多次和我说：“我和你妈一辈子没有吵过架，没有红过脸。”

对于孙辈，母亲总会有办法从小教他们识数。吃饭的时候，母亲教他们数桌子上有几个碗、几根筷子，晚上睡觉时教他们数手指。孙辈孩子中有四个是名校硕士毕业，每到春节的时候，孩子们从天南海北回来看望母亲，和母亲一起走路的时候总是拉着母亲的手，这像极了小时候母亲拉着他们小手的温馨一幕。

母亲走了，远在珠海工作的儿子问我要他爷爷奶奶的照片，说是要保存下来，我说都在家里的墙上挂着。儿子说：“俺奶奶以前和我说过，等她和爷爷走了，叫你把他俩的照片都扔掉，说咱家孩子胆子小，担心他们看见照片会害怕。”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哽咽着对儿子说道：“我哪能害怕你爷爷奶奶的照片呢？那是我的父母，他们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从小拉扯大，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照片我不会扔掉，会一直留在家里的。”这就是母亲，她连身后事都考虑得那么细，还在处处为孩子着想，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