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1期

（总第 963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桂魄凝香映雪时

◎高翠玉

落日西沉，晚风轻踩云朵，贩卖着橙色与温柔。寒露后的第一缕寒风掠过檐角，将最后几片倔强的银杏叶钉在青砖上，余晖里已裹着清冽的冬意。

暮色漫进小院时，婆婆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看我侍弄花草，给兰花追肥，为红豆杉松土浇水。晚霞微醺，余晖洒在院里像披了一层橙色的纱衣。此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能看见光阴在叶脉上行走的痕迹。

忽然，一缕甜甜的香香的味道沁人心脾，是桂花开了吗？未见其形，已闻其香。

转身凑近一看，米粒大的黄花藏在深绿的叶缝间，不细看根本瞧不见。

“妈快来看桂花开了！”婆婆惊喜地靠近，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像有星子在眼睛里闪耀。她念叨着：“这是什么时间开了，真香，又可以做桂花糕和桂花汤了。你出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一股香香的味道，还以为你喷的香水呢。”

时值立冬，月光漫过窗棂时，那些米粒大的黄花便悄悄解开绿绸的束缚，像被北风惊醒的星子，在枝桠间闪烁微芒。

小小的金黄色花朵挨挨挤挤，紧紧簇拥着，虽然小得不起眼，却很美丽，更令人沉醉。扑鼻的香气正从一小朵一小朵的花中氤氲开来，整个小院都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桂花分为：丹桂、金桂、银桂、四季桂。

八月是桂花的天下，别看花儿模样小巧，文静、羞羞怯怯地藏在叶子里，像未曾见过世面的小女子，一颦一笑都藏着小心思。看似怯弱，实际上，它性情猛烈，豪爽。一旦香起来，气势磅礴，穿庭入户。

美好的事物，总是惹人爱怜。

从古至今，它的朋友圈粉丝庞大。上至帝王下至黎民百姓。据史料记载，明宣德皇帝朱瞻基就是桂花的粉丝。他曾命人在万岁山（今景山）广植桂花树，每到丹桂飘香的时候，他就会率百官登上万岁山赏桂，并即兴赋诗。

清代乾隆皇帝更是喜爱桂花，他曾在香山种植桂花树，每年中秋前后到香山玉华寺赏桂。宅家也想赏桂闻香，乾隆干脆把桂花树移植到了紫禁城内。相传紫禁城御花园里的桂花树，就是乾隆下江南时，从南京灵谷寺移植来的。

颐和园里，就曾有不少盆栽的桂花树。每到桂花盛开的季节，慈禧太后居住的乐寿堂及长廓等处，都要摆放百余盆盛开的桂花，同时在仁寿殿门前两侧各放置一盆高大的桂花树，以表达“两桂当庭”“双桂留芳”的意思。

说来也是奇怪，桂花的样子细小不惹眼，不如梅花精致，不如牡丹绚丽，却深得人们的喜爱，无桂不成诗，历朝历代总不缺咏桂的名作。一代才女李清照就称赞它，“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桂花树也被诗人王建栽到院落，有诗句“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王维在深山小径中邂逅，也咏出“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闻其香，刘过发出人生感慨：“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南宋女词人朱淑真，每年秋天，她总要去桂花树头剪下一枝桂花，插进瓶子里，放在书房中，她认为唯有书房这个地方与桂花最为相配，所以赞叹，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桂花之妙，更在烟火人间。桂花，可食也，可入菜、入茶，可入酒、入梦。

一盏澄黄漾开秋光潋滟，李清照“杯中落桂子，香气带秋凉”的闲情，正化作市井苍陌的桂花糕，糖藕、酒酿圆子。

记得每到桂花开的时候，母亲都在门前的桂花树下放几块席子，那席子是破旧的席子剪成小块的那种，用来遮住摇落的桂花，然后收集起来晒干用来做香料。枝头万点金黄总有一天要谢落，母亲却早将其精魂晒干入罐，待以酿酒，焙饼，蒸桂花糕，煲汤。

最喜欢吃母亲用芋头米粉做的桂花糕。每当我庭院里桂花开了的时候，那裹着蜜糖般的甜香直钻鼻孔，瞬间唤醒儿时的味蕾，灶台边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母亲掀开锅的一刹那，米香裹着花魂热气腾腾弥漫开来，氤氲了整个厨房。母亲把刀面涂抹了点油，将莹润透亮的桂花糕切成形状各异的小块，动作轻柔而娴熟，放在白瓷碗里颤巍巍，黄色透明的桂花糕像极了一块精心雕琢的玉石，仿佛一件可观赏的珍贵艺术品。那软软糯糯的香甜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咙滚至心底，这草木精灵以香为桥，让我再次念起时光彼端，母亲那甜软的桂花糕。

国庆与仲秋前脚后脚赶来，风携着桂香漫过街巷，在宜人的秋色里弥漫，国旗的艳红与月光的银白撞了个满怀，多像母亲一针一线绣过的锦缎，一面是壮丽的山河，一面是诗意的人间烟火。香酥的桂花饼，溢出乡愁的味道。团圆与热爱在仲秋之夜融成最动人的诗行。

风过小院，摇落的桂花，月光下如碎金点点。突然想起南宋杨万里那句“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原来这穿庭入户的暗香，竟是吴刚斫不尽的月华碎玉，簌簌洒向人间作金粟。

想来，那千年诗心与此刻钻进鼻翼间的香甜，原是同根同源的秋日馈赠。暗香浮动的月色里，母亲的笑靥与诗人的吟哦，都在这一树清辉中静谧，团圆。

我很好奇，桂花这么好，却没有人折枝互相赠送。记得《诗经》里有男女互赠香草，芍药，白茅等，但没见有赠桂花的。现在人赠玫瑰、百合，却不赠桂花。似乎这桂花太有烟火气吧，最适合中年以后爱情被亲情代替的女人。我觉得桂花更值得一赠，赠一枝，室内室外都沉浸在袅绕的香气之中了。

在院子里栽一棵桂花树，它虽然没有妖娆的颜色，但是，被香气熏染的日子，更像日子，有一种很厚实的甜蜜。

八月的桂花，开得细细碎碎，荫在叶子里，一点儿也不张扬，最日常，最本分，多像我耳顺之年的日子，无惊无澜。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把桂花枝上金黄的花儿摇落，晒干，可做甜点，或者是将其精魂凝入蜜罐，待寒冬雪夜启封，一匙琥珀色的蜜，软软的在水中化开，恍惚之间又见到金秋重临。桂魄不朽，多像触手可摘的星辰，更像可食用的爱情，总在唇齿之间流转生香。

待积雪压弯枝头日，那些被北风揉碎的桂香，又会化作春泥里的星火。正如元代文人吴澄编著《月令七十二候》所言：“东风解冻，蛰虫始振”。桂魄的轮回，恰是光阴最温柔的注脚。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