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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晋明 || 槐树底的雷声

2026-01-06 09:29:24

来源:烟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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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2期

(总第 964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槐树底的雷声

◎张晋明

那是2008年的盛夏。

车行到海阳市小纪镇,已是午后。我们要采访的,是一个叫槐树底的小山村。这个名字朴素得如同脚下的黄土,却曾滚过惊天的雷声,走出过一位名叫纪中胜的胶东民兵英雄。

村子静静地卧在丘陵的臂弯里。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村口那棵传说中的百年老槐。树冠如盖,浓荫匝地,阳光透过叶隙筛下,光斑跳跃,恍若碎金。树荫下聚着些纳凉闲话的乡人,有妇人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那针脚密密的,仿佛在缝缀着悠长的岁月。这恬淡的光景,几乎让我忘却了此行所要追寻的,是一段与烽火、惊雷、鲜血紧密相连的历史。

槐树底村口大槐树,纪明义供片

我们信步走着,在一所胶东民居前停住了。宅子是老的,光溜溜的石板甬道泛着青光,缝隙里沁出湿润的苔藓。院墙斑驳,上面留着些奇特的孔洞,同行的村干部解释说,那是建国前留下的枪眼。我心里一动,仿佛听见了历史沉沉的叩门声。

院子的主人是位清癯的长者,听说我们的来意,浑浊的眼里立刻放出光来,热情地邀我们进屋喝茶。正屋是胶东传统的样式,一边一个灶台,左右各一间卧房。右边的房间里,是北方农家常见的大炕。炕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老旧的镜框,里面嵌满了大大小小、色彩不一的照片。我的目光漫然扫过,却蓦地定格在两张军装照上。一张是身着马裤呢、佩着少校军衔的中年军官,眉宇间透着英武;另一张是个更年轻的小伙,一身草绿军装,领章上是两面红旗军帽上是鲜艳的红五星。  

我眼前一亮——这两人,我竟是认得的!那年轻的是我旧日的战友纪明义,而年长的,正是他的父亲,我们将要采访的主角,英雄纪中胜。

纪中胜1961年在济南,纪明义供片

真是无巧不成书。

“老爷子,您是他们的……”我按捺着心中的激动,指着照片问道。

老人脸上绽开了自豪而又温暖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我是纪中胜的哥哥,大两岁,我叫纪中信,纪中胜是老二。明义那孩子,叫我大爹。”

一股奇妙的缘分,就在这小小的山村里,将过往与现在、英雄与亲人,轻轻地联系在了一起。88岁的纪中信老爷子精神矍铄,执意要亲自为我们做向导。他领着我们,走在这他曾与弟弟一同奔跑、战斗过的土地上。

槐树底这个小山村确是美的。山坡上是层层叠叠的果园,各种果子结得累累垂垂,在骄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一条清浅的溪水潺潺地绕着村边流过,有妇人正在水边捶洗衣裳。远处,摩托、拖拉机、农用车的轰鸣声夹杂着农人的吆喝,从山上运下一车车金黄的或红彤彤的果实。好一幅“斜阳照墟落,林中牛羊归”的安宁画卷。然而,纪中信老爷子的话,却将这片宁静的山水,陡然拉回到了80多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年代。

“那会儿,可没有这般太平光景呐。”老人望着远山,声音沉了下去。

1940年冬天的海阳,天是晦暗的。日寇的铁蹄踏破了这里的宁静,“三光”政策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村庄的上空。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但仇恨与反抗的种子,也在血沃的土壤里悄然萌发。1943年春天,小纪区瑞宇村民兵副队长于凤鸣从革命老区平度大泽山学习埋设地雷技术归来,用两声巨响,揭开了海阳地雷战的序幕。那雷声,是抗争的号角,瞬间传遍了海阳的山山水水。

槐树底,这个日寇从青岛经莱阳万第奔向海阳山区的必经之地,首当其冲地成了抗敌的前哨。纪中信老爷子回忆着,眼里重新燃起了年轻时的光。他说,那时候,槐树底和邻近的纪家店、亭儿崖、五虎岭、笤帚夼5个村子,在胶东军区的号召下,结成了坚固的联防,被誉称为“五虎村”。他们立起“信号树”,敌情一来,消息便如风一般传遍山野。

而他的弟弟纪中胜,便是这“五虎村”中一员骁勇的战将。

“中胜他,从小就是块当兵的好料。”老人的话语里满是骄傲。那个19岁就参加民兵、当了青年抗日先锋队队长的年轻人,在枪林弹雨中迅速成长。他只上过两年私塾,没有多少文化,却有着与生俱来的机敏与胆魄,更有着一颗善于学习的心。他和行村镇赵疃村的赵守福、文山后村的于化虎、小滩村的孙玉敏那些大名鼎鼎的“地雷大王”们,在战斗的间隙里切磋琢磨,将地雷的用法演绎得出神入化。绊雷、踏雷、子母雷、连环雷等30多种地雷,成了他们手中克敌制胜的武器。

老爷子讲起两桩旧事,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有一回,纪中胜发现驻扎在榆疃庄的鬼子,常到村西的池塘里洗澡。他便借着朦胧的月色,悄悄在水边布下了4颗绊雷。第二天,一声巨响,一个班的鬼子便在洗澡时飞上了天。还有一次,一个小队的鬼子兵向着槐树底扑来,瞭望哨早早发觉。纪中胜不慌不忙,带领民兵在敌人必经的路上巧布地雷阵。待鬼子走入伏击圈,他一声令下,顿时雷声轰鸣,火光冲天,夹杂着敌人的哭嚎,8个鬼子当场毙命。那真叫一个痛快!

老人的叙述,在我眼前幻化出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夜色如墨,一个精干的身影,领着几个民兵,在山路、河谷、村口敏捷地穿梭。他们屏息凝神,用铁锹、用双手,将一颗颗复仇的地雷,埋进生养自己的土地。那不是冰冷的铁疙瘩、石疙瘩,那是他们保卫家园的赤诚之心,是射向侵略者胸膛的怒火。黎明时分,当敌人的队伍大摇大摆地走来,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巨响,泥土、硝烟、残肢断臂一齐飞上半空——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

这雷声,是胶东丘陵最悲壮的鼓点,是中华民族不屈的呐喊。

英雄的功绩,不会被埋没。1944年7月,纪中胜被胶东军区授予一等模范称号,并正式参加八路军。1945年8月初,胶东军区隆重召开英模大会,23岁的纪中胜和赵守福、于化虎、孙玉敏等13人,一同被授予“胶东民兵英雄”的称号。就在那次大会上,一个更具历史意义的小插曲发生了。当时胶东军区的司令员,那位以勇猛善战著称的许世友将军,看到奖状上纪中胜名字里的“中盛”是“茂盛”的“盛”时,他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地说:“小伙子,你这个名字我看改改吧!中国必胜,中国一定能胜利!你就叫‘中胜’吧!”

中国必胜!从此,“纪中胜”这个名字,便伴随着这个伟大的信念,载入了胶东抗战史册。这不仅仅是改了一个字,这是将军的期许,是时代的烙印,更是一个民族在血火中坚信的、必然到来的明天。

带着从槐树底汲取的厚重情感,几天后,我们在烟台警备区第二干休所(现山东省军区烟台第五干休所),见到了纪中胜老英雄本人。

2008年9月18日纪中胜,纪明义供片

他是1922年2月出生的农家苦孩子,当过放牛娃。已是耄耋之年,却依旧精神矍铄,鹤发童颜,动作不见多少老态,记忆更是出奇地清晰。他笑着印证了许世友司令员为他改名的故事,那神情,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受到首长嘉许的、腼腆而又激动的小伙子。他从书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大堆奖状、证书。那些泛黄的纸页,无声地诉说着他辉煌的一生:胶东民兵英雄、一等模范、全国人大代表、共和国勋章……作为英模代表,他多次登上天安门城楼,感受过共和国的脉搏,也曾与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开国元勋们亲切握手。

1959年5月1日在北京观礼,前排左2为纪中胜,纪明义供片

然而,在他心中,最珍贵的身份,或许始终是那个从槐树底走出来的民兵。从民兵到八路军,再到后来历任潍坊、济南、海阳武装部的领导,直至原烟台军分区副政委,他的一生,都与“民兵”二字结下了不解之缘。用他的话说,是“从参加民兵,到参军入伍,做了一辈子民兵预备役工作”。他对党赤胆忠心,专拣重担挑在肩,为国防动员事业,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

纪中胜的立功奖状

望着这位慈祥而坚定的老人,我很难将他与那个在月光下埋设地雷、在硝烟中奋勇杀敌的青年英雄完全重叠。但我知道,那叱咤风云的过往,早已沉淀为他眼底的从容与风骨。这就是我们民族的英雄,他们从人民中来,立下不世功勋后,又悄然回归到人民中去,如同那槐树底的雷声,响彻云霄之后,复归于山野的寂静。

2018年8月6日纪中胜在原解放军驻烟台的107医院住院(现970医院)左起:纪中胜爱人李桂芳左二:纪中胜左三:作者张晋明右一:纪明义并供片

2018年12月12日,老英雄在烟台解放军107医院(现解放军970医院)安然辞世,享年97岁。

“慈尊驾鹤美名留,再敬英雄三杯酒。”文稿的最后,我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合上笔记本电脑,窗外已是万家灯火。我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槐树底那潺潺的溪流声,混同着80多年前那惊心动魄的阵阵雷响。那雷声,从未远去。它炸响在历史的天空,也回荡在每一个后来者的心间,提醒着我们,这大美如画的万里江山,曾是怎样的一代豪杰,用生命与热血铸就。

而槐树底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想必依旧枝繁叶茂,在每一个春天,开出满树雪白的槐花,香飘十里,守护着它脚下那片英雄的土地,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们。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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