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6 09:29:24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1期
(总第 963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母亲的狗女儿
◎东军
母亲第一次见到它,是在十二三年前。
那是一个冬晨,夜里刚下过一场雪。母亲出门第一眼就看见墙角蜷缩着一小团黑影。那是一只孱弱的、刚出生不久的小黑狗,趴在墙角的雪窝里,一动不动。显然,它被人遗弃了。

母亲摸了摸,狗身上还有体温,没死。母亲找来报纸裹起小黑狗,抱进屋,把它放在暖气片下方。暖和了许久后,小黑狗终于醒了过来,但有气无力。母亲把自己喝的牛奶倒进奶瓶,塞进小黑狗嘴里。小黑狗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活了。
从此,小黑狗捡回一条命,母亲则多了一个伴儿。

可能因为母狗天生性情好,更可能是因为刚出生就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而对主人心存感激的原因,小黑狗性情温顺,特别听话。在陪伴母亲的这十多年里,它一直像母亲的一个乖女儿一样,对母亲的指令总是言听计从,从无忤逆。甚至有时乖得让人看不起,乖到没有一点狗样,完全像个人,谄媚的人。
小黑狗的温顺乖巧还体现在吃东西上。它吃东西从不挑食,母亲吃什么它就跟着吃什么。比如剩饺子,剩米饭,剩馒头什么的,甚至还跟着母亲学会吃瓜子,嚼冰糖,吃水果等。总之,在吃东西上面,它也几乎完全变成了一个人。一种动物,一旦失了个性、只知道跟随模仿他类,就容易变种。我总结到。

小黑狗没有名字,不像我们家以前养的几条狗大都有个名字。没有名字的原因,大概是与它太听话有关。太听话的人因为缺乏个性,总容易让人看不起,记不住名字。同样,太听话的狗也因为缺乏个性,常常被人看不起,甚至连被起个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没有名字,我们一家人对小黑狗的称呼都各不一样,有人叫它“小黑”,比如我;有人叫作“小花狗”,比如我女儿(因为它脖子上有一圈可爱的白毛);更多时候,它会被父母一语双关地直接唤作“狗东西”。被这样唤的时候,它往往同时会不明就里地挨上父亲或母亲一脚。当然,挨这一脚,小黑狗是冤枉的,因为它并没有犯错误。真正犯错误的是踢它时那个人心里想着的另一个人。

尽管小黑狗经常被母亲用脚唤作“狗东西”,但母亲对它却充满了感情,甚至是感激之情。因为这条“狗东西”不但陪伴了她,还救过她。
大概四五年前开春不久,那时母亲与父亲仍然分居两处。一天早上,母亲从外面柴垛里抱了一大捆柴放在厨房地上,然后忙活别的活去了。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小黑狗急促的叫声,母亲赶来一看,大吃一惊,只见地上盘着一条手腕粗的大蛇,缓缓蠕动着。毫无疑问,这盘大蛇是躲在柴垛里面冬眠的,被母亲不小心抱进屋里。由于厨房热,渐渐苏醒过来。母亲忙找来铁锨将蛇铲起扔了出去。
转过年夏天7月4日(母亲对这一天的日子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母亲躺在里屋炕上睡觉,小黑狗则趴在地下的炕洞里睡觉。突然,小黑狗起身冲着门狂吠起来,一边叫一边看向炕上的母亲,一副紧张焦急的模样。母亲马上猜到门外来了不速之客,忙从里屋找来一把长扫帚,推开门,只见一条大蛇正吐着蛇信,想往里屋蹿。小黑狗挡在母亲身前,朝蛇凶猛地叫着,蛇不敢前进。母亲则抡起扫帚就打。人狗合作之下,蛇最终被打死了。
提到这两次化险为夷的事件,母亲对小黑狗充满了感激,她说小黑狗立了大功,救了她的命。“谁知道那两次的蛇有没有毒呢?有的话,要不是小黑狗发现得早,被咬上一口可就完了。你都不知道这狗东西厉害起来有多凶,一个劲儿地往上扑呢!”
母亲的话让我对小黑狗肃然起敬,内心也充满了感激。想不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一向胆小怕事的狗东西,到了关键时候还挺勇敢的,总算没有白养。看来没有名字的狗,也会成为一条好狗;谄媚者一旦变得忠诚,也能秒变英雄。
三年多前,老家政府落实合村并居政策,父母终于搬上了新楼。父亲先上了楼,母亲迟迟未上,原因是母亲不忍心把小黑狗孤零零地扔在老屋,父亲坚决不同意母亲把小黑狗也领上新楼。
“狗就是狗,怎么能跟人享受一样的待遇?村里其他上楼的人都把狗扔了、不管了,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扔?”父亲跟母亲争吵着。在脏环境中工作并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父亲,格外珍惜如今这个干净的新家。
“它可不只是一只狗啊,它是我妈多年独居生活的一个伴儿,跟孩子一样,还是领上来吧。我妈是个利索人,肯定会把狗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会弄脏房子的,放心吧!这小狗本身也懂事。”我力劝着父亲,并最终劝说成功,将母亲和小黑狗一起领上了楼。
告别了凄风冷雨的老屋,住上了温暖、干净的新楼,小黑狗似乎也知道这待遇来之不易,表现得更加乖巧了。每天除了早晚跟随父母出去遛弯完成排泄等活动外,在屋里从不乱跑,也从不上沙发和床。家里哪些地域属于主人,哪些地域属于它,它心里门清,绝不越雷池半步。平时小黑狗不是一脸乖巧地趴在父母脚下听父母说话,就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窝里思考狗生,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和母亲的脸色,仿佛生怕惹他们生气又把它送回老屋。有时母亲会带着它回老屋干活或取东西,它总警惕地徘徊在门口不肯进院子。
“这狗东西精着呢,它知道楼上舒服,生怕我把它关进老屋重新受罪。”母亲笑着对我说。
在楼上待时间长了,地位稳固了,小黑狗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一次母亲给它洗了个大澡后,居然找不到它了。仔细寻找,最后发现它居然顺着沙发蹿上了床。它蓬松着一身干净的毛,躲在两个被子夹缝间,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向外张望着,任凭母亲怎么呼唤也不应。
“狗东西,胆子肥了,居然敢上床!”父亲一把扯下小黑狗,提起后腿,抡起扫帚就打。
“该打!狗东西。洗个澡就把自己当人,没数了!”母亲在一旁愤愤地数落着。小黑狗被打得呜呜叫,像哭一样。
被打之后,小黑狗趴在窝里整整绝食了三天,一动不动,也不看父母一眼。
“想不到这狗东西还会生气,挺有脾气呢!”父亲和母亲笑着讲给我听。
从那次被打之后,小黑狗再也没有上过沙发和床。当然,也再没挨过父母打。
这么多年,每次我回老家,开门第一个迎接我的总是小黑狗,每次它都围着我上蹿下跳,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最近两年我回去情况不一样了,它没有第一时间出来欢迎我,而是趴在卫生间的窝里弱弱地叫几声就再没动静了。原因是它老了,几乎一夜之间变老了,比八十岁的父亲还老,老得都走不动道了。
“狗的寿命短,狗活一年顶人活七年,估计它活不到今年年底了。”父亲和母亲用肯定的语气对我说。
我上网查了查,小黑狗站不起的原因有可能与缺钙有关。于是我从网上花了好几百元,买了一堆补钙的营养品,叮嘱母亲喂饭的时候给它一并喂下。母亲答应并照做了。
半年过去了,小黑狗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站起来走几步,坏的时候成天躺在窝里站不起来。有一阵严重的时候,小黑狗除了眼睛能动外,其他地方都动不了了,一副随时要死掉的样子。
“不行抱出去找个地方埋了吧。成天拉尿在家里,气味太难闻了!”父亲抱怨道。
“等死了再说!”母亲没有接纳父亲的建议,嘴里一边骂着“狗东西”,一边收拾着小黑狗的排泄物。

都说猫有九条命,狗有七条命,这话真不假。大半年过去后,小黑狗不但没死,居然又活了过来,且基本恢复了健康。最近一趟我回去,开门第一个迎接我的居然又是它,虽然步伐仍有些蹒跚,但总算又活蹦乱跳了。
“还是你买的药好用,上次买的药快吃完了,你再上网买点吧。”母亲一脸开心地叮嘱我。我愉快地答应了。
“你妈对狗太好了,它简直就是你妈的狗女儿。你妈对我要有对它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父亲酸酸地说。
“一样,你要有它一半听话,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母亲转身恨恨地对着父亲说。
我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你也一样,狗东西!”父亲和母亲一起朝我说。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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