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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家栋 || 茶凉处,父亲又老了一寸

2026-01-06 09:29:24

来源:烟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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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2期

(总第 964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茶凉处,父亲又老了一寸

◎连家栋

冰凉的夜从车窗玻璃外流进来,沾着田野的气味,融合着车内行李的乡土气息,仿佛在乡间小路上飞奔,丝毫未感到冷。我从老家回来返到城里的小家,夜已经沉得透了。将父亲硬塞的那些散发着老家特有、混杂泥土与光阴气息的大包小袋归置妥帖,又将有些疲惫的自己浸入温热的水流中,仿佛这般便能洗去几分心上的沉郁。末了,便捻了一撮茶叶丢进杯里,冲上滚水,看那蜷缩的绿叶在白玉般的瓷杯里翻腾、舒展、缓缓沉降,我的心也跟着浮浮沉沉,静不下来。父亲这次的模样,絮絮叨叨的话语,相处的每一个片段,都像是浸在这茶汤里了,袅袅地冒着热气,拂也拂不开。想来,唯有付诸笔端,让文字如茶一样泡散一些心头的重,方能得片刻之心宁,让这些纷乱念想有个着落处安放。

这次回去,满打满算五天。时间是可以看到的短,感受却是无法丈量的长。上一次见他,还是忙秋收的十月,转眼就入了深冬。若不是在医院陪护病重的嫂子脱不开身,我断不会中间隔这么久。往常,我像守着一种无声的时令,一个半月,总要回家一趟。看看同在一个屋子里的父亲和六叔,这两位我最牵念的老人都缺什么、在想什么,身子骨还别来无恙不;屋里有什么家什需要修修补补、拾掇拾掇的;拆洗被褥刷刷鞋、换换洗漱用品、添添油盐酱醋……最重头的角色便是扎扎实实做几天“伙夫”,照着他们的牙口和心思,琢磨几顿软烂温润的饭菜,想着法子给他们补些油水。待到日头西斜,在堂屋的方桌上布满几样热腾腾的菜肴,烫一壶老酒,陪着两位老人小酌几杯。看他们眯着眼,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皱纹里都漾开暖意。酒酣耳热后,再沏上浓茶,摆开瓜子水果,听他们聊那些陈年的、新鲜的家常,昏黄的灯光将人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便是人间最暖的光景了。

这次回家,大致也是这般。只是北风一起,寒意便顺着门缝窗隙往里钻。我忙着给他换上厚实簇新的棉被,检查那台老电暖器是否还肯吐出妥帖的热,水龙头出来的热水还能不能吐纳自如……饭桌上,话头总是不自觉绕到在医院康复的嫂子和还不经事的侄儿身上去。父亲每每听着,眉头都会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眼里是掩不住的焦火。我和妻只能一遍遍地说:“有我们俩在呢,您老只管宽心。”这话说多了,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不知究竟能替他担下多少。

父亲的日子过得向来规律。烟,片刻不离手,骨质增生的手指间总缭绕着一缕青蓝;酒,每晚必饮,却很有分寸,从不过量,但总要喝得面红耳赤、心血来潮。到了冬日,地里的活儿只剩下了经营小半亩菜园,各式各样,一样不落;就连那七八只叽叽喳喳的老母鸡,还有那只总在脚边蹭着的小白猫,也都照顾得周到。这些都是平凡日子的小事,但不平凡的是父亲二十年如一日地悉心照顾六叔。

六叔是个盲人,小父亲九岁。自从母亲走后,照顾六叔的担子自然落在了他的肩上,六叔的吃饭穿衣,看病买药,家里家外,他当大哥的没有怨言,总是把六叔放在最前面。他俩亲兄弟相处的“将相和”,早已成了“老来伴”。日子像老屋那架慢悠悠的钟摆,平直而稳当,沉闷却叮当。我一回去,他和六叔这一天两餐饭的“事业”便给我夺了权,算是得了闲。可闲不住的是他老人家的嘴,对我端上的每一道菜,他都要细细评点一番,像给菜肴盖上一个无形的印鉴。无非是:“再咸点就好了”“火候再大些”“油(肉)再少点”。起初忙乎半天的我听到他这般絮叨不休,我也会不耐,少不了辩驳几句,又转而向六叔讨个公允,媳妇一边在桌下悄悄扯我衣角,一边笑着打圆场,后来便只是听着,含糊地“嗯”一声,心里那锅沸水,却悄悄凉下去。

其实我的那点“严苛”,何尝不是心疼?总盼着他能少吃些盐,多尝几块肉,也知晓些外头饭菜的千般滋味。而他坚守的“口味”,底下藏着的,是日渐朽坏的牙口,嚼不动了,便巴望着饭菜烂些,好让那副假牙省些力气;是刻进骨子里的节俭,见我肉放得多,便搬出“吃多了不好”的大道理来;是说了一辈子的“不吃盐,没力气”,哪怕冬日里他已很少出汗。

他口重,我是顶担心的。母亲走后这十几年,他自己操持饮食,用盐是直接捏着袋子往锅里抖的,洒脱得像在给土地下种。桌上永远少不了咸菜疙瘩、腐乳、酱豆子,那些黑红咸重的滋味,仿佛才能压住他心头某种空旷的回响。每次回去吃饭,这“少吃盐”的车轱辘话总要滚上几遍,却从未撼动他分毫。我劝了无数次,他总说,庄稼人出汗多,不吃盐,骨头都是软的,撑不起这一身皮肉。如今田里的活计早轻省了,汗也流得少了,他这习惯却像长在了舌头的记忆里,改不掉。至于把菜炒“烂”,我也暗自试过,许多菜一过火,便失了魂,颜色蔫败,滋味全无,我只能像个心虚的贼,炒菜时悄悄减了盐,又特意多做些汤羹。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每餐必评,乐此不疲。他虽念叨着“肉太多,费钱”,可筷子伸向那碗红烧肉时,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会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孩子气的满足光亮。我看着,心里便酸酸软软的,什么道理都再说不出口了。

可心里那点矛盾,像茶水的涩,久久化不开。古话说“孝顺”,顺者为先。顺他心意便是孝吗?那么,为了他好,去拧着他一辈子的习惯,便是不孝了吗?可眼看着他那些年深日久、伤筋动骨的旧习,若一味顺从,我又何尝能心安?这道理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缠着人,解不开。可每当我的目光,掠过他脸上纵横如田垄的沟壑、被岁月磨得发亮稀疏的头顶,落在他端起酒杯时粗肿的手背上那些深褐的老年斑,那点执拗的、关于“对错”的念头,便瞬间被潮水般漫上来的心疼淹没了。他老了,真的老了,老到让我觉得任何一点试图“修正”他的念头,都像是一种残忍的僭越。是啊,今年,下个月他就八十岁了!

然而,可我又常常为他感到一种近乎骄傲的欣慰。八十岁的老人,饭吃得香,精神头足,嗓门依旧洪亮,还能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几杯酒下肚,脸颊泛了红,他便又成了那个能说会道、指挥若定的“当家人”,眼里闪着光,讲起古来头头是道,仿佛时光从未流逝。看他拎着锄头,慢慢走进那片他经营了一辈子的菜畦,步子虽迟缓,一招一式却还有着旧日的章法与尊严,我心里便会涌起无限的、安静的敬意。只是这一次,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细心,窥见了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许多不容置辩的凿痕。他的腰,弯得更深了,仿佛背上负着一具看不见的、沉重的石磨。走起路来,脚步有些拖沓,带着泥土的黏滞。那双腿的罗圈,似乎也更明显了些,画着岁月的弧度。他整个人,像是在岁月里悄悄缩了水,比我记忆中的山一样的形象,这次却矮小了一大截。上次回来给他洗头,头顶虽已稀疏,到底还有一层茸茸的、倔强的灰白覆着,像秋后割过的草地。这回,那头顶的“荒漠”又扩大了一圈。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他的头顶在光里,是一片柔和的、寂寥的光。

他愈发健忘了,钥匙、老花镜、我昨天才说过的话,总在寻找。教他用智能手机,学发微信,那股子耐心耗尽后的懊恼与自我放弃,至今刺痛着我。前后教了不下十回,当面他是学会了,笨拙而认真地划拉着屏幕,像个初入学堂的孩子。可等我车子一出村口,那方小小的屏幕于他便又成了天书,要么点不开,要么按错了,最后总是气鼓鼓地将手机一撂,嘟囔着:“这高科技,玩不来!”最后赌他气似的将它丢在床头,再不碰了,仿佛在跟这个抛弃了他的时代怄气。

更让我悬心的是他的睡眠。不知何时起,他染上了熬夜的习惯。总守着那爱看的抗战剧,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感应着他呼噜声也是此起彼伏,直到深夜;天还未透亮,院里又响起他窸窣的脚步声。真正的、深沉的睡眠,似乎被他弄丢了,只偷来些零星的瞌睡,胡乱撒在白日的空隙里。和他说话,说着说着,那头便缓缓低垂下去,发出轻微的鼾声;看着电视,不过一刻,眼皮便沉沉合上。轻轻唤醒他,他总是一个激灵,茫然地睁眼,四下看看,随即挺直些腰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我没睡,听着呢。”那一刻,窗外的天光映着他脸上未及掩饰的困倦与固执,我的心像被细线猛然一揪——这零零碎碎的觉,如何能滋养他这把年纪的身骨?那莫名的担忧,便如暮色般无声地笼罩下来。

从前,我总不愿承认,或者说,不敢细想父亲的老。他在我心里,始终是那座能遮风挡雨、沉默而可靠的山。可这次,当我如此贴近地、几乎是贪婪地凝视他,看他打盹时唇角流下的一线口涎,看他费力咀嚼时微微鼓动的、松弛的腮帮,我才被迫清醒地、疼痛地意识到,我的山,在不知不觉间,已被岁月风蚀得改变了形状。他成了一盏灯芯渐短、火光微弱却仍不肯熄灭的旧油灯,在寂寥的老屋里,兀自燃烧着最后的光与热。这光与热,也成了我走到天涯海角,也放不下的、最沉的牵挂。

杯里的茶,早已凉透了。茶汤的颜色变得浑浊而黯淡,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我抬起头,书桌上父亲的照片在台灯下静静立着。那是五年前拍的,他穿着我买的新衣,拿起想喝的洋酒,看见我对着他的镜头,有些拘谨地笑着,眉眼间却仍有一股子不肯服老的、自信的硬气。

窗外的城市,夜正深沉,远处的霓虹明明灭灭,织着一张与我无关的繁华的网。而我的思绪,早已逆着风,飞回那间有着柴火气息的老屋里,飞回他身旁,留在了他絮絮点评“菜不够咸”的、温暖的责备声里。

父亲,再过些日子,就是您八十寿辰了。

我轻轻端起那杯冷透的茶,走到窗边,将茶汤缓缓倾入夜色里。茶水悄无声息地渗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茶凉了又凉,您在我的念想里,悄悄老去一寸又一寸。而我能做的,不过是赶在您的寿辰之前,再回去,坐在您身边,为您重沏一壶滚烫的、崭新的时光。

愿那茶烟袅袅,暖您往后所有的秋冬……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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