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1期

（总第 963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雪落陕南

◎刘忠锋

陕南的冬日总是姗姗来迟，全然没有北国那般肃杀之气。时令虽已过小雪，可日子依旧在深秋的余韵中缱绻徘徊，仿佛季节在山水间悄然驻足。然而，此时的天气变幻无常，有时候白天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晚上却寒风骤起，落叶满地，不经意间已是雪花纷飞，漫山遍野银装素裹。

瑞雪初降的日子，清晨开窗，寒气扑面，虽逼人却不刺骨，蒙蒙的天空中细雪盈盈，飘落如米，落地即融，留下滴滴湿痕。遥望远山，天地苍茫，浑然一体，逶迤的雪线宛如纵横交错的银练浮于天际，将连绵的峰峦裁成深浅不一的灰白画卷。

院坝外，一只大红公鸡蓦地跃上猪圈围栏，拍打着翅膀，引颈长啼，清亮的啼鸣如利刃划破晨雾，瞬间驱散了山村的寂静。麦秸垛下，倏忽窜出一只小黄狗，欢快地摇着尾巴，鼻尖喷出团团白雾，撒着欢儿直奔主人而来。院角的老柿树褪尽繁华，虬曲的枝桠在晨光中交错如篆，风过时似有梵音低回，静默中透出几分寂寥的禅意，将冬日的山村衬得愈发空灵而悠远。

土屋的火塘里，干透的柴火烧得正旺，欢腾的火焰舔舐着吊在上方的老式水壶。黝黑的铁壶在火烧火燎中，一边喷吐着白雾，一边吹着响亮的口哨。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焦香，橘红的火光氤氲出质朴的暖意，充盈着整个屋子。

一位身着素雅花袄的年轻主妇，正忙着打扫房间，指尖轻柔抚过桌面蜿蜒的木纹，仿佛触到了岁月镌刻的契约，脸上浮起一丝温婉的笑意。跳动的火苗映在她的明眸中，恰似她干练的身影，在悠悠时光里，她将温馨的日子煮成了一壶温润的红茶。淡蓝的炊烟缭绕在屋顶上，犹如一帘幽梦在宣纸上缓缓晕染，与晨霭交融糅合，织就了一袭朦胧的薄纱，轻柔地笼罩着静谧的院落。

山色空蒙，雪意渐浓。飘逸的雪花不急不促，缓缓飘洒，如柳絮漫舞，似梨花零落，以无声的笔触描摹着大地的轮廓。渐渐地，群山的轮廓渐趋舒展，体态也愈发丰盈，像一群沉睡的银色巨兽，匍匐于苍茫的天地间，于静默中透出威严与神秘。此时，天地间万籁俱寂，唯独飞雪在耳畔窃窃私语。雪花落在枯草上，悄然如梦；落在菜地里，如蚕食桑叶；落在石阶上，似诗意洇染。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瓦屋顶上就积出了疏密有致的纹理，周围的田野、坡地、竹林，都撒上了一层厚厚的糖霜。竹林深处，偶有几声鸟鸣低回响起，呢喃细语般模糊不清，仿佛来自梦境边缘的呓语。忽然间，某根竹子不堪重负，枝头的积雪倏然坠落，受到惊吓的栖鸟骤然起飞，蹿向天际，惊鸟短暂的清啼划破了凝滞的空气，继而消融于更深的岑寂。

村头的老井氤氲着袅袅热气，仿佛有人在井底生火温着泉水。井水冬暖夏凉，常年恒温在20℃上下，久旱不涸，冬不结冰，被村民尊为“神水”。满溢的井水穿过一片芭蕉林，流入溪谷，蜿蜒而去。溪畔的蒲苇顶着蓬松的积雪，宛如一群来自童话仙境中的白色精灵，在寒风中快乐地轻歌曼舞。崖畔上，几株野菊花悄然垂挂，金黄的花朵灿若星辰，不争奇斗艳，不媚俗逢迎，只在寒风中默默吐露芬芳，每一片花瓣都浸透着山野的灵韵。

消瘦的小河宛如一位婀娜的舞者，在崇山峻岭之间，舞动着曼妙的身姿。河水在雪幕中依旧保持着翡翠般的绿意，只在激流险滩处欢腾跳跃，涌起叠叠白浪。偶有水鸟掠过宽阔平缓的河面时，水面顿时荡起层层涟漪，细碎如鳞的波纹浮漾出梦幻般的韵律。河滩上，突起的卵石顶着雪冠，像无数随意散落的馒头，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给静谧的河滩平添了几分可爱的童趣。

陕南的雪自有一番韵味，虽不及塞北的雪那般气势磅礴、雄浑壮阔，却以漫天飞舞的姿态，将山河装点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也不像江南的雪那般缠绵悱恻，而是落得干净利落，要么落地即融，要么落地结冰，彰显着质朴的风骨。正因如此，它更贴近大地的脉搏，更深地融入了寻常生活的肌理。你可缓步于乡间小径，看白雪与泥土的交融；也可驻足于青石阶旁，发现积雪下的苔藓依旧苍翠欲滴；又或在竹篱矮墙边寻觅到一株带芽儿的忍冬藤，挂着雪珠，倔强伸展，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呼唤。

陕南的雪终究是南方的雪，带着一种江南特有的温婉与含蓄，如轻纱般若即若离，悄然飘落。即便下上一整天，也从不会封门断路，更不会压弯屋脊。每一场雪都来得轻，去得静，不追逐极致的壮美，亦不渲染悲凉的意境，只是以一种细腻而温柔的方式，给人留下一抹清雅的记忆。正是这份低调与内敛的韵味，衬托得山更青，水更秀，人更美。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雪后的山村更显宁静。蜿蜒的乡村公路上，一盏盏明亮的路灯次第亮起，宛如一条游走于雪野山间的发光神龙，照亮雪夜行人的归途。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窗外，雪光皎洁，天地澄澈，屋里，笑语盈盈，烟火正浓。柔和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落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绒绒的毛毯，让人倍感温暖与亲切。厨房的灶膛里火光闪烁，锅里正炖着腊肉与萝卜，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仿佛将家人都拥入了冬日里最暖意的怀抱，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边品美味，边话家常，满屋都充盈着温暖的烟火气息。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白居易《问刘十九》）

小雪已过，寒意渐浓，陕南的冬日画卷才徐徐展开。又是一个天气阴沉、琼花欲舞的日子，我效仿白乐天的风雅，备下新醅的绿蚁酒，静候君临寒舍，围炉夜话，温酒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