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1 09:47:35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32期
(总第 994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崔景友
海鸥飞来蓬莱湾
◎戴发利

(一)
每到冬日,在家乡胶东半岛的蓬莱湾,群群海鸥,翩然而至。
蔚蓝的天空,灿烂的阳光,清洌的微风,飘荡的白云,辽阔的大海,涌动的波浪,久别的海鸥成群结队从遥远的北方飞来,如风尘仆仆的游子归家,卸下一身疲惫,洗去一路劳累,唱着嘹亮的欢歌,舞着喜悦的身姿,在这里安然落下,栖息越冬。
一别就刻画出一个年轮。离别的时光,蓬莱湾牵挂思念海鸥,海鸥依恋难舍蓬莱湾。今天,海鸥在人们翘首以盼中回来了,大海湾畔便瞬间热闹了起来。人与海鸥将有一整个冬天用来倾情欢聚、尽情欢笑,一起辞别旧岁、迎来新春,一起演绎天地万物的和谐共生、浑然一体,在这个共有家园里共同幸福生活。
蓬莱是渤黄海交汇之滨,大海,是蓬莱人的家园,也是海鸥的家园。海鸥,在蓬莱人的心中,始终是天地大家庭的成员,相依相伴,须臾不可分离。
这些海鸥中有冬候鸟,来蓬莱越冬,如红嘴鸥、黑嘴鸥、遗鸥、小黑背银鸥、西伯利亚银鸥、黄腿银鸥、灰背鸥;有夏候鸟,来蓬莱度夏,如白额燕鸥、普通燕鸥、灰翅浮鸥;有旅鸟,迁徙季节经过蓬莱,短暂停留后再飞走,如鸥嘴噪鸥、黑枕燕鸥;有留鸟,一年四季可见,如黑尾鸥。

早在很多年前,蓬莱或许只是海鸥冬季向南迁徙的一处中途驿站,偶尔在这里停歇落脚。可人们热情地接纳海鸥,怕它们饿着,便想着办法喂食它们。
海边的八仙渡海口旅游风景区,每日都要用小鱼、小虾等食物喂养景区内的海洋动物,工作人员便拿出一部分抛撒在海面上、沙滩上,让海鸥前来叼食。
面对这些食物,海鸥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吃一两口,然后就慢慢放松警惕,直至毫无戒备之心,大摇大摆,越吃越欢。人与海鸥仿佛有了约定,喂食海鸥成了景区日常习惯,海鸥聚集到景区周围吃食也成为“家常便饭”。海鸥用自己特有的灵性互相传递着信息,越来越多的海鸥飞了过来,成群成片地在这里过上了“食无忧”的生活。
每到固定的开饭时间点,工作人员几声长长的哨音穿破海面上空,成群的海鸥便从周围四面八方飞来,发出“欧、欧”的欢叫,兴奋地争抢食物,吃饱后又飞到附近各处嬉戏玩耍。如遇风霜雨雪、寒潮冷冻等恶劣天气,景区周围又是天然温暖的“避风港”,庇护着海鸥安安稳稳度过寒冬。
春天来了,海鸥该回北方了。离开前,海鸥会绕着八仙渡海口景区的上空经久盘旋,声声鸣叫此起彼伏,响彻天空大海,经久不息。或许这是海鸥用自己的方式向景区工作人员依依惜别,约定下一个冬天再见;工作人员也会目送海鸥离去,互相在心里道一声珍重,期待再次团聚,这温馨的港湾,永远有着温暖的等待……
(二)
年复一年,海鸥来来去去,分别是暂时的,相聚是长久的。当知道海鸥在家乡的海边聚集越冬时,越来越多的市民也加入了喂食和陪伴海鸥的队伍。冬日去海边观潮听涛、休闲散步,再喂喂海鸥,就成了蓬莱人和游客兴致盎然、乐此不疲的事情。

喂食海鸥的人群中,最多的是父母带着年幼的孩子。孩子们似乎更喜欢海鸥,海鸥看着孩子也似乎更亲切。在父母的陪伴下,孩子们仰着稚嫩的笑脸,伸着稚嫩的小手,把撕成碎块的面包、火腿肠、水果扔向天空,早已经在空中盘旋等待的海鸥,看见抛起的食物,欢快地叫着,盯住目标,箭一般地以优美弧度迅疾飞来,准确无误地把食物吞进嘴里,又倏忽地飞向天空云霄高处。
孩子们看到扔起的食物被海鸥叼走,如同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兴奋地喊叫、蹦跳着,继续从父母手中拿着食物向空中扔去,有的甚至手中举着食物,等待海鸥飞下来直接从手中叼走吃掉。喂食海鸥,是人与海鸥一对一最直接的零距离交流对话,人向海鸥表达交朋友、献心意的友善;海鸥表达对人的感谢与信任。
孩子们多高兴啊,这些幼小纯真的心灵对海鸥是发自内心、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欢,看到海鸥与自己互动,心里乐开了花,一张张小脸被海风吹得红彤彤的,止不住地“咯咯”笑着,随着海鸥跑来跑去,想挽留、抚摸每一只海鸥。孩子身边的父母、长辈们笑意盈盈地看着和鼓励着孩子们与海鸥交流,内心充满喜悦,希望孩子从小就培养纯真、友善、关怀、热爱自然万物的美好心灵。
还有很多年轻的恋人,相约去海边牵手喂食海鸥。大海与海鸥在恋人们的心中是爱情的象征和见证,两个人一起面向大海、面向海鸥宣告恋情,朝着大海深处喊一声“我爱你”,希望海鸥能把这份美好的感情带向远方,传递给全世界。海鸥当然会祝福这些有情人,它们用曼妙的身姿、欢快的鸣叫献上自己的祝福,营造爱情世界的浪漫温馨。
那些陪着年迈的父母来的晚辈,是为了让老人来海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活动一下腿脚,欢畅一下心情;那些举家前来的,是为了享受一家人在一起的其乐融融;那些平日里在打拼奋斗的职场人,是为了舒解身心疲惫,焕发新的精气神;那些外地来的游客,是来感受大海与海鸥的万种风情,感受这里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美好。
因为海鸥的到来和集聚,冬季冷清的海边又恢复了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场面。见到这么多人,海鸥也情绪高涨、兴奋不已。它们在空中密集盘旋飞舞,表演着拉升、俯冲、滑翔、悬停、翻转等各种花式动作,倏忽间飞升到云端,刹那间又出现在人群触手可及的身旁。人们抛向空中的食物,海鸥总会以敏捷的身姿、精准的动作捕捉入口,从不落空。
密密麻麻的海鸥在空中形成“鸟浪”,也像云团,像一张大网,游动着、翻卷着,一阵阵清亮的鸣叫声,绵绵不绝传向天边、传向大海深处,回响不断,和着涛声、风声、人的笑语欢声,如同上演一部庞大的交响乐章。
尽情飞翔的海鸥,还会悠悠降落到沙滩上,在人们身旁安然踱步,或十几只、几十只成行成排,或一两只孑然而行。海鸥在人群中穿行,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低头寻觅沙子里的鱼虫虾贝,用尖尖的嘴梳理羽毛,四处逡巡,一派缓缓悠闲。人们与海鸥保持着友好的距离,避免惊扰、追赶,让海鸥保持着放心的安全感。
一阵阵海浪涌上沙滩,海鸥顺势游进水里,随着波涛起伏。浮在海浪上,大概是海鸥最轻松、最惬意的姿势。在浪花的轻柔抚摸下,海鸥安静地休息着,甚至慵懒地打个盹。但警觉灵敏的海鸥怎能一直这样昏昏欲睡呢?一只海鸥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抬头睁眼,目露精光,迅疾一跃而起,翅膀拍打着水面迅速飞向空中,周围的海鸥也接二连三纷纷起飞,紧接着所有海鸥轰然而起,留下空荡荡的水面泛着一圈圈的涟漪……

一两只海鸥飞到半空,又变换身姿回返,头部朝向海面,像一枚子弹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瞬间射进水里,不见踪影,水下一阵涌动后,海鸥又从海面上钻出,坚硬的红色喙里已经叼住一条尚在挣扎中的鱼……
看着海鸥在这片海里如此舒心地生活,人们既欣喜又自豪,心里满满的都是对这些生灵的喜爱之情。
(三)
海鸥从千万里之遥,心怀着向往、期待、信念,克服重重障碍,拼尽了体力和精力,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一路飞来、奔赴至此,人们有什么理由不接纳它们、欢迎它们、珍惜它们?
海鸥的繁殖地在地球的最北端,包括欧洲和亚洲的北部,如西伯利亚、蒙古,以及我国新疆、黑龙江等地,秋天,那里的湖泊开始冻结,食物资源逐渐消失,它们就踏上向南迁徙的旅程。
在每年两次的长距离往返迁徙过程中,它们以出色的导航能力、强健的体魄、强大的适应能力和生存策略,躲避危险,寻找食物,休整体力,最终觅得满意的栖息之地。它们的行为体现着生态学、行为学、生理学和保护学的科学魅力,更是生命韧性的展示。
它们最远单次飞行距离可达6000公里,平均每日飞行时间最长达12小时,速度约为16公里每小时,连续飞行可达一个月左右时间,途中要穿越高原、山脉、江河、大海等地理屏障。
像海鸥一样,长途迁徙跋涉,是所有候鸟终其一生都在孜孜不倦坚持的事情。

在地球的宏大舞台上,每年有数量超过100亿只候鸟跨越千山万水,在繁殖地和越冬地之间往返,占全球鸟类总数的1/3以上,行程从几百公里至上万公里,总行程数十亿公里。这是一场跨越洲际的生命大冒险,也是一部写满生存智慧的自然史诗。
全球候鸟迁飞通道有9条,其中西太平洋、东亚——澳大利西亚、中亚及西亚——东非4条途经中国。东亚——澳大利西亚通道覆盖俄罗斯远东至澳大利亚,途经22个国家,覆盖我国东部大部分地区,每年约280种水鸟、510余种陆鸟,总量超5000万只候鸟通过,是全球最繁忙的迁飞通道。蓬莱湾所处的渤海海峡,年途经候鸟330多种、120多万只。
当北方的秋天悄然来临,万木开始萧疏,日照时间变短,候鸟体内的生物钟便被敲响,仿佛听到了南方的呼唤,涌动着迁徙的渴望。出发前,它们集中大量进食,拼力储存脂肪,有的候鸟体重甚至能暴增一倍,这些脂肪是它们长途飞行不可或缺的能量储备。
迁徙距离最长的当属北极燕鸥,被称为“白昼鸟”。夏季它们生活在北极圈,随着冬季的临近,它们向南飞行,穿越赤道,最终抵达南极洲。北极燕鸥轻盈的身体适合长距离飞行,并善于借助海风滑翔,可以一边滑翔,一边进食、睡觉。它们每天可以飞行1600公里,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完成整个旅程,单程飞行距离约5万公里,而一生中累计飞行里程更是高达200万公里。
北京雨燕,小巧到可栖于掌心,繁殖地在北京,越冬地在非洲南部,单程迁徙距离超过1.6万公里,全年迁徙距离约3万多公里。雨燕迁徙中几乎全程不着陆,整整九个月在天空中完成进食、饮水、睡眠、交配。
斑头雁,迁徙翻越喜马拉雅山脉,最高飞行高度可达9000米,会在夜间或黎明时分起飞,利用较冷空气的稳定气流来降低乱流带来的能量损耗。
白鹳,一年的迁徙距离可达上万公里,需要跨越辽阔干旱的沙漠,翻越炎热的中东高原地带。其借助热气流,以螺旋状的飞行轨迹逐渐上升,到达一定高度后,再借助水平气流进行远距离滑翔。
斑尾塍鹬,被誉为鸟中“马拉松冠军”。每年秋天,斑尾塍鹬会迁徙飞行11000公里左右,期间不吃、不喝、不休息,连续飞行数天。迁徙前,斑尾塍鹬身体的脂肪含量会从17%累积到50%以上。为了给脂肪腾出空间,它们会“自噬”消化自己途中不需要的器官,吸收掉身体约25%的组织。当它们到达目的地后,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些器官再长回来。
红喉北蜂鸟是世界上最小的鸟类之一,大约是一枚硬币的重量,每年单程迁徙距离3000多公里。蜂鸟在开始迁徙前,体重会增加1倍甚至更多。在迁徙途中,积累的脂肪稳定燃烧,释放能量,支撑它们飞完全程。
红嘴鸥,借助海洋气流,时速可达230公里。
向着南方的温暖之地出发后,它们编队飞行,整齐有序,有的呈“V”字形,有的排成“一”字形,产生上升气流,减少飞行阻力,节省体力。
为在茫茫天地间准确找到路线而不迷失方向,候鸟在千万年的进化中具有了地磁导航功能,其喙部含有磁铁矿颗粒,就像自带“指南针”,能够感知地球磁场的细微方向变化;其视网膜中的隐花色素蛋白(Cry蛋白),能产生光驱动的化学反应,放大磁信号,进一步感知磁场方向。
天体也是候鸟导航的重要帮手。白天,太阳是“导航仪”,候鸟依据太阳的角度,每小时调整飞行方向多达15次;夜晚,北极星等星辰成为候鸟的指路明灯,并结合月相变化修正路线;而日出日落时大气中的偏振光模式所带来的光线变化,在候鸟眼中也是重要的导航指引。
大地上的海岸线、山脉、河流等地貌特征,都是候鸟眼中的“天然路标”。高空飞行时,候鸟视野可达100公里,将大范围的地貌特征牢记于心,就像沿着大自然绘制的地图前行。
飞越千山万水的迁徙之路充满了未知与挑战,候鸟既要面对阴晴不定的天气考验,还要应对长途飞行带来的巨大体能消耗。
候鸟会选择晴朗的天气迁徙,巧妙借助顺风气流,减少体力消耗。如,利用山脊上升气流实现长距离滑翔,它们展开宽大的翅膀,在气流中悠然翱翔,节省了大量能量。但当遇到雷暴等极端天气时,地球磁场会发生扰动,候鸟能够及时感知磁场的异常变化,及时调整飞行路径,避开危险区域。
长途飞行中候鸟会巧妙调整能量消耗策略,优先利用脂肪供能,将蛋白质的分解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主要用于中途停歇期的肌肉修复,确保飞行效率不受影响。

迁徙途中的停歇地是候鸟生命的补给站。这些停歇地大多是湿地、湖泊、河口等自然资源丰富的地区,为候鸟提供丰富的食物来源,可以尽情享用鱼虾、昆虫、植物种子等美食,迅速补充消耗的能量。
(四)
候鸟不仅要面对雨雪风暴、食物短缺、天敌捕食等大自然的严酷环境考验,还要面对人类活动带来的伤害。人为导致的气候变暖,扰乱鸟类方向感的光污染,楼房玻璃幕墙带来的撞击风险,鸟类中途栖息地的消失和缩减,以及诱捕围猎时有发生,使得迁徙的生存环境依然严峻,幼鸟首次迁徙死亡率达30%以上。
令人欣慰的是,世界各地纷纷行动起来,通过降低光污染、建筑玻璃改造,构建多样化的城市绿地空间,把候鸟需求纳入城市规划与管理中,建立健全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人们愈发明白,帮助候鸟,帮助自然,就是帮助人们自己。

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也不悔。一年中,一群群、一只只候鸟,前赴后继,向着远方出发,向着未来奔去。它们知道,只有迁徙,才能获取丰富的食物、维持生存能量;才能应对冰冻寒冷;才能繁殖和培育幼鸟;才能有效避免病害侵蚀,维护种群健康;才能躲开大规模猎杀。
迁徙,成为鸟类在千百万年的进化中适应大自然,保持顽强旺盛生命能力的强大武器。
迁徙,又绝不仅仅是为了鸟类自身的利益,而是促进和维系着地球上所有生命,包括人类生存大家园的繁荣与稳定、流动与演进、和谐与生机。
候鸟在迁徙过程中,实现了动植物种群的流动、共享、繁衍、生息、进化、多样,实现了优胜劣汰、平衡和谐、代谢吐纳、繁荣共生。不知不觉间,地球上所有生命,包括人类已经与候鸟建立了不可分割、融为一体、息息相关的完整生态系统。
候鸟的命运,也映射着人类的命运。蓬莱人善待海鸥,如同善待世界、善待自己。

这个冬天,蓬莱湾的海鸥身姿更加活泼轻盈了,声音更加欢快嘹亮了,蓬莱也在向全世界所有的人邀约,到这片大海之滨来吧,与海鸥共舞共唱欢乐!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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