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31期

（总第 993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崔景友

恰同学少年

◎高润武

从常州到长沙已是中午，吃了午饭，也没休息，便乘滴滴车来到了湘江边。司机师傅说，不能直接到橘子洲头，只能停在桥这边，需要你们自己过桥才能到景区。于是，我们步行过桥，看湘江的水清澈如蓝天，几只货船正奋力向前。我们到了景区，坐上观光车，领略着湘江岸边的风景。

湘江的风裹挟着橘子洲头独有的清润水汽，漫过江面的粼粼波光，拂过岸边常青的橘树，最终在那尊巍峨的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像前，化作一阵沉默的敬意。我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看银发老人拄着拐杖仰头凝望，看年轻父母抱着咿呀学语的孩童指点雕像，看成群的青年学生举着课本在基座前驻足，忽然就懂了为何千百年来，总有人愿为这片土地赴汤蹈火——因为这方水土里，始终藏着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家国情怀。

踏上橘子洲的石板路，就像踏入了一段鲜活的历史。江风掠过耳畔，恍惚间竟与百年前的秋风有了共鸣。1925年的寒秋，正是在此地，青年毛泽东面对湘江秋景，挥毫写下“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的壮歌。那时的他，刚刚因领导韶山农民运动被军阀通缉，辗转回到长沙，却依旧能在危局中生出“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阔达胸襟。

我站在雕像下，仰望那尊高32米、长83米、宽41米的巨像，少年的面庞棱角分明，目光坚定地望向湘江对岸的长沙城。这目光里，藏着他18岁投笔从戎的决绝——辛亥革命爆发时，他放下书本加入湖南新军，在军营里啃着干粮读报纸，第一次从《湘江日报》上知晓“社会主义”的概念；藏着他在省立一师的苦读岁月，与蔡和森、何叔衡等友人在岳麓山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把新民学会的宗旨从“改良人心风俗”改为“改造中国与世界”的壮志；更藏着他在图书馆里对着《世界坤舆大地图》豁然开朗的顿悟，从此立下“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的宏愿。

人群里，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凑在一起背诵《沁园春・长沙》，“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琅琅书声，混着江风传得很远。我忽然想起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写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想起陆游“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执念，想起秋瑾“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的决绝。这些跨越千年的呐喊，竟与毛泽东笔下“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情如此契合。古往今来，中国的读书人从来都不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们的书桌前，永远摆着家国天下的重担。

曾有人问，现代的青年，还能有当年伟人那般忧国忧民、发奋读书的家国情怀吗？我看着身边的人群，忽然有了答案。

不远处，一位白发老人正给孙子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他说自己曾是铁道兵，当年为了修湘黔铁路，在深山里住了三年，冬天冻裂了手脚，夏天被蚊虫叮咬得满身包，可一想到“要让国家的铁路连起来”，就什么苦都忘了。老人的孙子攥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地说：“爷爷，我以后要造更快的高铁！”这稚嫩的誓言里，不正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传承吗？

青年学生的队伍里，有人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航天工程的课件；有人挎着志愿服务的绶带，结伴去社区给老人普及反诈知识；还有人在讨论乡村振兴的课题，计划假期去湘西支教。他们或许不会像百年前的青年那样，面临“长夜难明赤县天”的危局，却在自己的领域里，扛起了新时代的责任。就像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赤诚，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决绝，家国情怀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模样，它可以是实验室里的通宵攻关，可以是田间地头的俯身耕耘，也可以是三尺讲台上的默默坚守。

江面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激起的浪花打碎了雕像的倒影，却又在瞬间重新聚拢。我忽然读懂了《沁园春・长沙》里“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深意。毛泽东曾批注说，这句写的是当年湘江游泳的经历，盛夏水涨时“几死者数”，却依旧坚持到隆冬。这股“敢为天下先”的闯劲，不正是家国情怀最生动的注脚吗？

现代的青年，或许少了些枪林弹雨里的悲壮，却多了些和平年代的担当。他们会为了攻克芯片“卡脖子”技术在实验室里熬红双眼，会为了守护边疆在风雪里挺立成界碑，会为了乡村的孩子放弃大城市的繁华。就像眼前的湘江，千百年间奔流不息，时而平缓，时而汹涌，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那就是国家富强、民族复兴的方向。

夕阳西下时，江风渐凉，雕像的轮廓在暮色里愈发庄严。人群渐渐散去，却有几个青年留了下来，他们在雕像前铺开纸笔，写下“强国有我”四个大字。晚霞落在纸上，也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百年前的橘子洲头，那群风华正茂的少年，正与眼前的青年们，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百年前的诘问，在今天有了最响亮的回答。从“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的少年意气，到“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当代担当，家国情怀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藏在每个中国人的血脉里，在橘子洲头的秋风里，在湘江的涛声里，更在一代又一代青年的坚守里。

暮色渐浓，我们踏上返程的出租车。回望橘子洲头，那尊雕像依旧静静伫立，像一座永恒的坐标，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总有一种情怀，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坚守。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