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我家的菜园靠着一条大道，大道边种着许多榆树，每年春天，当榆钱纷纷扬扬飘落的时候，简直能把我家的菜园铺满。

照理说，榆钱都是种子，落到地上沾着泥土就会生根发芽，但我家的菜园竟然没有一棵榆树苗生发。不知是喜欢摆弄菜园的爷爷及时锄掉了，还是榆树好心肠地体恤我们家，规规矩矩，不跟地里的蔬菜争地盘和养分。

但是有一年，菜园边长出了四棵榆树苗，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长老高了。爷爷笑呵呵地跟我说：“让它们长吧，你们比比赛，看谁长得好！”我爸知道了便说：“本来大道边的榆树又挡风又遮阳的，地边再长这么四棵榆树，不更咬地了么！”说完，他扛着镐头要去刨掉。爷爷说：“暂且先留着吧，将来长大成了材，不更好么？”我爸听了，就把镐头放下了。

这四棵榆树苗长得飞快，噌噌往高处蹿，一年一个样儿，到我上学的时候，已经长成碗口粗了。但爷爷却在老去。每天他都待在菜地里，侍弄下这垄苗，侍弄下那垄苗，当没有什么可侍弄的时候，就坐在榆树下，默默地抽着旱烟袋，眼光看向大道极远的地方……

我去菜园耍，爷爷就在榆树上给我吊个秋千，然后站在一旁，乐呵呵地推着我悠来晃去打秋千。我们的笑声落满了榆树的枝头。

后来，爷爷不在了，我坐在秋千上悠来晃去一整个下午，然后将秋千解下来，回家跟我爸说：“你不是想砍掉榆树吗，现在去砍掉吧！”

爸爸没有抡斧子，四棵榆树生长得很好，春天里落榆钱，秋天里落叶子……只是菜地里换成了爸爸去打理。

我在心里常想着爷爷，想着他每天笑呵呵的样子、在菜园地里忙活的样子、在榆树下休息的样子。

再后来，我们的菜园换给别人了。菜园的新主人嫌弃四棵榆树挡风遮阳还咬地，因此说要砍掉它们。我知道了，急忙飞跑回家告诉我爸。

我说那四棵榆树是我小时候从地里长出来的，爷爷每当给菜地浇水的时候也给榆树浇浇水，爷爷每当给菜地施肥的时候也给榆树施施肥，爷爷每当给菜地松土的时候也给榆树松松土……那是我们家的四棵榆树，他们怎能说砍就要砍掉呢？爸爸笑呵呵地摸一下我的头说：“不要去计较那几棵树，好好学习，好好做人，这才是需要你去认真计较的。”

菜园的新主人把四棵榆树砍掉了，据说还赚了很可观的一笔钱。

每当我经过菜园，总感觉那四棵榆树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春天里长满了绒嘟嘟的榆钱儿，风一吹来，就纷纷扬扬飘得满世界都是，爷爷在树中间给我吊了一个秋千，我们爷儿俩的笑声像鸟雀一般落满了枝头。当笑声消失的时候，我看到爷爷依旧坐在四棵榆树下，默默抽着旱烟袋，笑眯着眼睛，看我背着书包顺着大道越走越远，走到极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