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84 期

（总第 1046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　崔景友

倾过西墙的石榴树

◎高淑平

老家西墙边这棵石榴树，已有八十余年树龄，至今依旧枝繁叶茂，今年又是硕果累累，红艳艳的石榴挂满了枝头。树紧挨着两家隔墙，半幅树冠越过墙头，探进西邻兵家的院落。

每到夏初，翠绿枝叶托举着一簇簇如火炬般的石榴花，向阳盛放，明艳动人，满是鲜活蓬勃的朝气。远远望去，整棵树好似一把硕大的花伞，笼盖在两家院墙之上。这棵石榴树，见证了我与兵的少年憧憬、青年的成长，记录着我们许多的往事。

老屋八间排开，中间隔墙刚高过头顶。我家住东院，兵家住西院。两家以大娘、婶子相称，相处得和睦而温馨。石榴树铺开大片浓荫，也为我和兵创造了无数的“作案”机会。

兵是家中兄妹七个他属老小，身形挺拔，眉清目秀，自带几分温润斯文的书生气，是全家人最疼爱的孩子。他年长我一岁，我素来唤他兵哥哥。我儿时确活脱脱一副野小子模样，上树爬墙，顽皮好动。每日清晨上学，我在院中故意高声说话，兵听见便快步出门，与我结伴同行。我的书包总是沉甸甸，除课本文具外，还有零食，比如爆米花、炒黄豆、地瓜干等，背着感觉太沉，便直接挎在兵的肩膀，他从无半句推辞，默默替我背到学校。

每当他家有了稀罕食品，如桃酥、饼干、糖果等，兵便踩着凳子靠在墙边，学两声猫叫。听见动静，我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墙边，伸手拽住石榴枝一跃而上，踏着树杈接过他从墙头递来的食物。每逢我家蒸了包子、包了饺子，母亲总会叮嘱我快给西屋大娘送去。我懒得绕路走大门，就踩着树旁的石墩，对着西院轻唤两声“喵喵”，兵立刻从屋里跑过来，欣喜地接过端回屋。学猫叫，独属于我们二人的联络暗号。一棵石榴树，承载着两户人家质朴和善的邻里情，也封存了我们一整个年少时光。

深秋霜降之后，满树石榴饱满通红，早熟的果子撑裂果皮，露出玛瑙般莹润透亮的籽，该采摘了。这一树石榴两家共同收获，早已是不成文的默契，探向西院的半边果子归兵家采摘，院墙东侧的由我家收获。母亲将摘下的石榴放在笸箩里，把裂口的分给我们解馋；再挑出表皮光洁完好的，用纸逐个包裹，收进缸中存放，留待春节走访亲友。冬日闲暇，也常会取出几颗，一家人分食。这棵石榴树，平分给两家四季清甜与欢喜，在我童年里留下数不尽的欢乐与甜蜜。

升入高中后我们住校，每周只能回家一次。每到周日返校，母亲总会煎满满一罐头瓶咸菜，再给我装些零食。可我天生“救世主”的性格，零食连吃带分，往往撑不到周末则“粮尽瓶空”。一日下午体育课结束，几个同学都饥肠辘辘，哪怕有块地瓜、萝卜啃啃，也能缓解空腹的难受。我厚着脸皮找到兵，小声央求：“兵哥哥，有没有点好吃的？”他从课桌抽屉摸出一个纸团递给我，低声打趣：“馋丫头，小心将来嫁不出去。”我小心翼翼拆开纸团，里面是一个通红饱满的石榴。

经风沐雨，石榴树愈发粗壮茂盛。每到花期，枝头如铺红毯，开满热烈似火的红花，仿佛在祝福我们高考顺遂、金榜题名。这年，兵考上北京一所军事院校，我同样榜上有名，在本省农学院读书。离家前夕，他摘下枝头最大一朵石榴花，别在我的发辫上，笑着说：“小傻嫚，若嫁不出去，就等我回来娶你啊！”

暑往寒来，我们鸿雁传书。因专业需要，兵大四那年便前往军事基地实习，通信受限。我毕业后回到家乡，进入地方政府工作。转眼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亲友们热心为我介绍对象，我总找各样理由委婉推脱；偶尔碍于情面前去应付，心底始终寻不到那份安稳契合的归属感。

二十九岁那年正月，抵不住亲友反复劝说，我答应与邻村同学定下婚约。

又是一年石榴花开，八年未见的兵终于回乡探亲。相见瞬间，他开口第一句便是：“小馋嫚，你还是把自己嫁出去了？”他英俊成熟的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怅然与惋惜。我喉头哽咽，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字句，满心委屈无处诉说，两行不争气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石榴树依旧年年枝繁叶茂、果实垂枝，只是墙头树下，再也听不到模仿猫叫的暗号，再也没有隔墙传递糖果的身影。

我结婚五年之后，兵才成家。后来听他母亲说，他婚后生活不甚顺心。他很少回乡，偶尔归家，也极少带妻儿同行。

年少时二人都藏着矜持羞怯，心底懵懂纯粹的情愫，始终无人先开口道破。彼此清纯的模样，早已深深烙印在各自的心底，成为无可替代的青春珍藏。当年随口一句玩笑，竟化作半生惦念，一世牵挂。

每逢节假日，我总会回家，带上兵母亲爱吃的糕点和新鲜水果，去西院陪老人闲话家常。望着满树的青石榴她笑着告诉我：“兵今年退休了，年底回来给我过八十八生日。”老人脸上满是期盼和欢喜，可我的心里，却像未熟的石榴籽一般，甜中带着酸涩。

霜降已过，满树小红灯笼般的石榴，笑得咧开了嘴，露出红玛瑙般的籽，晶莹剔透，让人望而生津，不自觉地咽口水。搬来梯子，拿来剪刀，剪下一个个精美的石榴仔细挑选包好，连同一份久违的思绪装进纸箱，留着给老人家过生日。

注：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