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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作江 || 秋忆西北洼

2026-10-13 09:25:23

来源:烟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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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79 期

(总第 1041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 崔景友

秋忆西北洼

◎盛作江

窗前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院角的石榴坠着沉甸甸的果子,表皮被秋阳晒得泛起一层暗红,有的果皮微微裂开。一旁两棵无花果枝叶舒展,果子藏在叶缝之间。秋风拂过枝叶,叶子摩挲。望着眼前这一方小院的秋景,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许多年前的老家东北村,飘向村北那片北洼地。久远的洼上秋声,仿佛又在耳边隐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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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辈人嘴里流传着一句谚语,说的就是北洼地旧时的模样:“村北村北,踩泥蹚水,旱田白茫茫,雨天水汪汪。”整片洼地从村北一直延展,早年是连片的涝碱荒滩,地下咸水排不出去。遇上大旱,地表泛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碱;一到雨季,加上龙泉河泛滥,便是一片汪洋,庄稼十年九不收。秋夜里,洼地里蛐蛐声声,老话讲:“蛐蛐叫一叫,穷人吓一跳。”一声声,都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其实北洼地,就是西北洼的一部分。有人习惯称西北洼,也有人专指我们村这一片,叫北洼地。

东北村是西由公社最早动手搞农田基本建设的村子。20世纪60年代中期,村里就率先着手整治北洼地,最先动工的是一道渠,紧贴村子北边。越往北地势越低洼,沟渠也就挖得越深越宽。那时候地块零碎,乡间还有句调侃:“人坐在地里,草帽底下那一小块,就是一户人家的地。”

那些年,每到秋后,东北大队就在工地搭起指挥部,挑灯夜战。高音喇叭里,先进典型、工程进度在洼地里来回回荡。

1976年,西由公社组织全社开展治洼大会战,主战场是西北洼,和我们村的北洼地不是一处。各村劳力一齐上阵,拉开改造西北洼的浩大工程。我也投身到这场会战当中。

到1977年秋后,继续施工,开挖西北洼最北头、东西走向25米宽的大渠。这是整片治洼工程的总排水干渠,各个沟渠的积水全部汇集到此,再经由它直排入海。工地灯火彻夜不熄,全靠大家一锨一锨挖土、一小车一小车运土,硬生生把这条大渠修了出来。也是这一年秋后,我又投入到东北村四道渠的改造劳动,之后又陆续治理五道渠、六道渠。

改造还没有全部完工的那些年,洼地依旧积水。掰下的玉米棒子,只能靠人推独轮车运出来。车的两边各放着两个偏篓。先装满偏篓,再把玉米棒立着插满,高出篓沿,紧紧墩墩。顶上再摞上两条装满棒子的麻袋。没有路,车子只能漂在水里。

齐腰深的凉水裹住人的身子,寒意顺着腰腹往骨头缝里钻。十几辆独轮小车浮在水面,好似一队竹排。前边的人用力拉着,两边的人牢牢扶住。没有人过多言语,彼此心里有着不用言说的默契。水声哗哗,大家互相帮扶,一步一步,把载满玉米的车子从水里拖到土路上。一趟接着一趟,来来回回,直到地里的玉米尽数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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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全部收割完毕,地里的秸秆同样要运回村里。我们把秸秆搭成人字形捆扎紧实,玉米秸架在双肩上。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个稻草人在旷野里移动。秸秆的碎叶蹭过脖颈、脸颊,留下了道道划痕。

一车车玉米运回生产队的场院。夜晚,场院吊起几盏汽灯,炽白的灯光洒在空地上。队里男女老少围着堆积如山的玉米,剥去苞皮。偶尔一阵哄笑,划破寂静的夜晚。生产队长和保管员在场上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和社员聊上几句,鼓劲打气。欢声笑语飘出场院,落向安静的村庄。

玉米脱粒完,连着几日晴天,把玉米粒摊开翻晒,干透扬净,先留足交公粮部分,再按人口分给社员作口粮。交公粮那天,粮站工作人员拿长铁探子扎进鼓鼓的粮袋取样,查验干湿成色。一整年春耕夏耘蹚水秋收,到这一刻尘埃落定。庄稼人望着粮袋,心底才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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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前后,沟里长的蒲草也该收割了。起初我挺羡慕他们割蒲子的,上午十点多才上工,就着猪头肉,下水前喝上二两地瓜干酒,在物资匮乏的年月,这是难得的犒赏。当轮到自己上阵才明白,这份活远没有看上去那般轻松。几口酒下肚,下到水里,那点热气一会儿就没了,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双手把镰刀压到沟底,使劲一拽,一把蒲草浮在水面。受了惊扰的鱼,时不时撞到腿上。几个钟头下来,双腿发麻,直打哆嗦,腿和胳膊都冻得发紫。

晾干后的蒲草分到各家各户,蒲叶用来搓草腰子(草绳)。我母亲搓草腰子是出了名的快,草腰子一头拴牢,双手不停捻搓,蒲叶在两手掌之间翻飞,不多时就搓成了四尺长的草绳。一趟活搓下来,手掌两边糊上厚厚的一层草沫,黑乎乎的,像裹了一层泥。

蒲秆待到青绿褪成浅黄,剥去外层硬皮,留下内里柔韧的蒲白,也叫蒲筋,这就是编嘎哒子的原料。把中间蓬松的蒲瓤剔出来,留着备用。为了结实和美观,会在嘎哒子前脸加上麻绳。

莱州草辫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蒲草编嘎哒子,也是这片土地流传已久的手艺。一到冬天,我家炕头上常常坐满邻里妇人,围坐在一起编织。柳木板做鞋底,蒲草绺绞编向上,编的时候塞进鞋楦定型,最后用木槌轻敲收口,一双嘎哒子才算完工。再把蒲瓤絮进鞋里,软乎乎的,如同垫了一层厚鞋垫。寒冬踩在冻土之上,柳木隔凉,蒲草挡风防潮,是那个年代庄稼人过冬脚上最好的依靠。只是年复一年,沟里的蒲子日渐稀少,成片的蒲荡再也难寻,这门手艺也就慢慢搁置。

也是霜降前后,白天河蟹躲在水下泥洞,等到夜色降临,凉气漫过洼地,它们便爬出深水,趴在沟边草坡透气觅食。夜里捉蟹,背上藤编带盖的背篓,手里拿一把手电。昏黄的灯光扫过荒草,能看见一只只褐壳河蟹伏在泥土上,蟹盖差不多巴掌大小。伸手捏住蟹壳后端,轻轻放进背篓,随手盖好盖子。深秋夜里寒气很重,露水打湿裤脚,脚下一不小心就踩进软泥,凉意直钻脚心。一趟下来,背篓里总能收获不少活蟹。

回到家中,刷洗干净蟹壳泥土,放在通风处控干水分。鲜活河蟹装进瓦坛,倒入放凉的浓盐水,淋上少许高度白酒,封好坛口,放到阴凉地方。二十多天之后开盖,便是风味独特的就头(佐餐小菜)。那时冬日蔬菜少,就着棒子面饼吃上一口,咸香入味……

经过十几年的奋战,到1980年,北洼地全部改造完工。修好的沟渠,雨天泄洪排涝,带走地下咸水,压制土壤返碱。沟里常年活水,水清透亮,沟边长满蒲子,水里游着鱼儿。下地干活渴了,弯腰就可以在沟里捧水喝。每块地头有马车道,沟渠交汇处修建小桥,整套排水路网相互连通。

包产到户之后,这套排涝控碱系统慢慢疏于管护,往日贯通的沟渠,渐渐不复旧时模样。四十多年来,我很少再去北洼地。

岁月匆匆流转。北洼地挑灯挖沟的指挥部,大喇叭回荡的声响;齐腰寒凉的秋水,水面漂浮的独轮小车;灯下母亲搓动草腰子的双手,全都沉进遥远的旧时光。当年一镢一镢开挖的排水沟、车马道、跨沟小桥,垫起来的田地,是一代人对抗盐碱、向土地讨生活的印记。

如今久居城里,眼前的秋天,只剩小院两棵果树静静伫立。每当秋风再起,记忆里西北洼的秋,便清晰浮现。那一代农人踩着泥水、顶着秋寒耕耘收获的身影,连同洼上阵阵秋声,永远留在岁月深处,让人时常回想。

注:文中图片由编辑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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