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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 春风一缕,文心长清

2026-04-30 10:38:47

来源:烟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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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35期

(总第 997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崔景友

春风一缕,文心长清

——听胡容尔老师散文讲座有感

◎时光

(一)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棂斜斜地落进来,在座椅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金色。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异的静谧——不是沉闷,是一种饱含期待的、融融的暖意,像春泥被晒过之后蒸腾起的那股气息。那么多和我一样的人,眼睛里藏着对文字的饥渴,安静地坐着。

这是由烟台市散文学会主办的“烟台文艺讲堂·黄海潮文艺讲堂2026年第一期”。主讲人胡容尔老师,烟台市散文学会副会长,冰心散文奖与杨朔散文奖的双料得主。关于她的文字,我早有耳闻——古人评画讲“清润”二字,她的文字大抵便是如此:清而不寒,润而不腻,有江南杏花春雨的温婉,亦不失北国风骨的朗健。写梅,暗香浮动于纸面;写日常,袅袅烟火中自有一份静气。

胡容尔老师围绕着《关于散文写作的几点思考》来完成整场讲座。她娓娓道来,从结构之骨到语言之衣,从谋篇布局到气脉流转,内容之丰厚如春山宝藏,论述之精湛如良工琢玉。

台下静极,只听得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物。环顾四周,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凝眉沉思,有人嘴角浮起会心的微笑——那是一种被点亮的神情,如黑暗中摸索的人忽然看见了火把。

讲座终了,主持人、鲁东大学文学院贾小瑞教授动情地引用了汪国真的诗句:“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掌声久久不息。我忽然想,这恰是整场讲座最恰切的注脚——我们本是带着零散的困惑而来,想拾取一两枚技巧的钥匙,胡老师却慷慨地敞开了整座散文殿堂的大门,把那一整个春天,捧到了我们面前。

(二)那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文字的魂

胡老师讲到散文的“气脉”。她说,那是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流淌于字里行间的“文气”,是贯通全篇的那一口真气。

结构是骨架,语言是血肉,而气脉,是让这具身体活起来的那一口呼吸。

我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古人论画,最重“气韵生动”,谢赫《古画品录》列为六法之首——有了气韵,笔墨才有生命。

文章何尝不是如此?一篇散文,哪怕字字珠玑,若没有那股流转的气脉贯穿其间,到底是散落的珍珠,成不了项链。一旦气脉贯通,哪怕写的是最寻常的尘埃,也能让人读出宇宙的吐纳。

胡老师借经典为我们一一指认这股气的行踪。

朱自清的《背影》——那笨拙地爬上月台的父亲,那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全篇贯通的,是一股深埋于心的愧疚与深情。这股气在“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的反省中抬头,在“我的眼泪又来了”处决堤,在“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的叹息中散入虚空。有气脉的文字,不煽情,却让你无处可逃。

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那座老去但并不衰败的古园,那个坐着轮椅的身影,那段与命运漫长而沉静的对峙。交响式的结构里,涌动着一股雄浑之气,是一个人从绝望的深渊里一寸一寸打捞出存在意义时的呼吸。读到“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时,你感到的不是悲凉,而是一种被命运碾压过后的澄澈与辽阔。气脉的力量,让文字有了重量,却又轻得可以飞起来。

汪曾祺的《胡同文化》——纵横交错的胡同,是一座城市有温度的肌理与血脉,流淌着市井烟火的气脉,温热、厚道、有滋味。

周作人的《喝茶》——由一杯清涩联想到生活的涩味与闲情,思维如一只轻灵的鸟,从一根枝头跃向另一根,看似随性,却有情绪的暗流在深处牵系。

胡老师她自己的《梅韵》——从一朵梅的形态与香气,联想至一种风骨、一种人格,物我交融,那丝丝缕缕的“韵”,便是联想的翅膀。

我听着,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又何止是文章呢?我们这一生,那些散乱的日子,那些欢喜与悲戚的碎片,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之所以能串联成一个叫作“我”的故事,靠的不也正是那样一股无形而坚韧的气脉么?

它是我们生命的底色,是万千细节中那个从不曾散落的、一以贯之的“自己”。有人活了一辈子,忙忙碌碌,却从未看清过自己那根线是什么;有人活得很短,却因为找到了那根线,便活出了永恒。

写散文,大约就是在寻找那根线吧。那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文字的魂,也牵着写作者的一生。

(三)每一行文字,都是生命汩汩而出的涌泉

气脉最终要落在语言上。什么是好的语言?胡老师给出四个字:准确,灵动,我深以为然。准确是骨架,让它站稳;灵动是魂魄,让它飞翔。

鲁迅的语言,冷峻如刀,一刀下去就是分明的伤口。

老舍的语言,从北京胡同里长出来,带着泥土的腥香和市井的体温。

沈从文的语言是“湘西水做的”——我听见这五个字,眼前便浮现沅水上的薄雾、吊脚楼的倒影、翠翠在渡口等待的身影,温柔而湿润,读来像有一只手在心上轻轻抚过。

萧红的语言是北国旷野的风,凛冽,苍凉,裹挟着泥土和血泪——那不是写出来的,是从生命里刮出来的。

孙犁的语言干净得像白洋淀的芦苇荡,风一吹,满地清朗。

汪曾祺的语言则像一壶温过的黄酒,入口平和,余味绵长。

胡老师将语言的样貌归为两类:质朴平实的本色美,风度翩翩的诗意美。前者洗尽铅华,素面朝天却有风骨;后者浓淡相宜,光彩照人却并不浮华。没有高下,只有合适。

言如其人,一点也装不来——你可以模仿汪曾祺的短句,却模仿不了他骨子里的温厚;你可以借用张爱玲的机锋,却借用不了她洞穿世事的冷眼。

譬如史铁生——那语言从轮椅上长出来,每一句都带着生命的重量,却又轻盈得要挣脱地心引力。

譬如毕飞宇的《青衣》——那语言是舞台上的水袖,一挥一洒,全是戏,全是人生。

譬如周涛——那语言是西北高原的风,粗粝,苍茫。

譬如周晓枫——那语言像一把精致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事物的表皮,露出令人惊异的肌理。

其实谋篇布局,也是语言的艺术:做减法,舍得修剪——好的语言不是堆砌,是选择,像雕塑家从顽石中凿出人形,去掉多余的,剩下的才是灵魂。详略得当,该浓则浓,该淡则淡。控制节奏,张弛有度,像呼吸,有急促也有舒缓。虚实相间,懂得留白——那恰到好处的“空”,是中国水墨画里的“无画处皆成妙境”,是语言的呼吸孔。

我忽然明白了:语言从来不是技巧。技巧可以学,语言是学不来的——它是你生命的涌泉。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生命里贯通着什么样的气脉,你的笔下就会流淌出什么样的文字。

那些文学大家不是在“使用”语言,他们是在“成为”语言——把自己活成一条河、一阵风、一座山,然后文字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锤炼语言,归根结底,是锤炼自己啊!

(四)把窗子打开,让光透进来

胡老师讲了写好散文的三条途径:以生活为师,向经典学习,坚持写。

听起来寻常。细想,却觉得很不寻常。

以生活为师——多少人每天都在生活,却写不出一个字?因为“生活”和“为师”之间,缺了一样东西:那颗会感动、会疼痛、会停下来凝视的心。

张爱玲写尽了都市男女的幽微心事,是因为她自己就在那幽微里浸泡过。汪曾祺写活了胡同里的凡人烟火,是因为他自己就深爱着那烟火。

生活不会自动成为老师,只有当你蹲下来,与一朵花对视,与一个陌生人交谈,在深夜里听见自己的心跳,生活才会开口说话。

向经典学习——胡老师信手拈来的那些名字,是一座座山峰。但登山,不是为了成为山,而是为了站在山顶看见更远的风景。读经典,是与那些最优秀的灵魂对话。

你读着读着,会发现自己的感受被他们说出来了,而且说得那么好。你会惊叹,会羡慕,然后生出一个念头:我也想试试,用我的方式,说出我的感受。这便是经典的意义——它不是在教你写什么,而是在唤醒你写的渴望!

而这条河流的源头何其悠远。先秦诸子汪洋恣肆,唐宋大家文以载道,明清小品独抒性灵——中国古代散文的气脉一直在流转。现代当代散文,则在继承中开辟了更广阔的天地:周作人的冲淡平和,朱自清的真挚深情,沈从文的边地牧歌,史铁生的生命哲思……

散文的河流从未断流,它只是不断汇入新的支脉,变得愈加丰盈开阔。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其中的一滴水。

坚持写——这三个字最朴素,也最难。多少人的文学梦,困在了“等灵感”上。等一个不被打扰的下午,等一个绝妙的句子从天而降,等心情好一点,等生活安定下来……等着等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灵感不是等来的,是写出来的。你不写,永远没有灵感。你写下去,写着写着,灵感就来了,因为它知道你在等它。就像推开一扇窗,你久久地推着,光总会透进来。

(五)我们为什么要写?

讲座结束后,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头萦绕。胡老师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但她用整场讲座,悄然将种子埋进了每一个听者的心底。

我们为什么要写?

是为了成为“散文家”吗?这世上有几个冰心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杨朔散文奖?是为了发表吗?多少文字,写出来便沉入时间的深海,再无回响。是为了记录吗?那为何不直接拍照、录像,何必费尽心力寻找那些准确的、灵动的、带着体温的词句?

写作,归根结底,是与自己的一场漫长对话。

在这喧嚣的人间,我们被太多声音裹挟。信息如瀑布倾泻,催促如鼓点密集,我们忙着应付,忙着追赶,忙着扮演各种角色,却很少停下来问一问:这是我吗?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我的喜悦、悲伤、困惑、渴望,究竟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

写作,便是那个暂停键。拿起笔,便为自己开辟了一方安静的国土。在这方国土上,你是君王,也是倾听者。纷乱的思绪,在笔下渐渐清晰;模糊的情感,在文字中渐渐成形。你写着写着,忽然发现了自己:原来我这样倔强,原来我这样脆弱,原来我从未忘记那个人……

写作,让我们与那个被日常淹没的自己,重新相遇。

写作,还是一场与时间的博弈。一切都在流逝——容颜,健康,记忆,乃至生命本身。而文字,是唯一能够对抗时间的东西。司马迁遭宫刑之辱,一部《史记》在历史中站立了两千年。曹雪芹举家食粥,一部《红楼梦》让他比无数王侯将相活得更长久、更鲜活。

史铁生曾经说过:“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那么,在它降临之前,我们用什么来证明自己活过?用文字!当你写下此刻的心情,写下那个人的笑容,写下一阵风拂过面颊的触感,你便把这些易逝的瞬间,固定在了永恒里。

这便是写作的意义:不是为了不朽,而是为了在生命的长河里,留下清晰的足迹;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为了在写下之后,终于看清这一生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走出讲堂时,阳光早已西斜。风吹过来,与来时不同了——它有了形状,有了温度,带着文字的墨香和思想的重量。

那一刻,我在想:那一整个春天,已经在我心里了。可是我知道,若不用笔去留住它,这春天终会像从未盛开过一样,悄然散去。所以我要写——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家”,而是为了让这个春天,在我生命里,长成一棵开花的树,永不凋谢!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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