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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惠芳 || 雪的沉默,河流的印记(组诗)

2026-04-21 09:47:35

来源:烟台散文  



图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32期

(总第 994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崔景友

雪的沉默,河流的印记(组诗)

◎王惠芳

雪落时,所有的沉默都有了形状

灵车载着父亲

在雪夜里缓缓前行,车轮

在洁白的新绸上,轧出两道潮湿的暗纹

慢成一道凝固的剪影

我靠窗望着,呵出的白气

与雪片一同簌簌堆积,在玻璃上

开出一朵瞬逝的雾花

父亲已不知冷暖

他睡得很沉,眼角纹络

忽然舒展——

仿佛年轻了数十岁,重返他第一次抱我时

那盏煤油灯,怎样在他肩头

投下摇晃的、巨大的温暖

几小时前,我们声声唤他

回音自空旷的彼岸传来

他说,只是要出趟远门

我们都懂这善意的谎言

里面藏着父亲衣兜里未吃完的半块冰糖

和一把握暖的、磨出光亮的铜钥匙

雪不停地落,将人间所有告别

都覆上轻柔如羽绒的句读

最后一个句点,轻轻落在他

微微蜷起的小拇指上

雪花飞

这雪,应属于老屋——

炊烟升起时,它便落满

屋顶的灰瓦、树梢的寒鹊巢

屋前结冰的辘轳井台,铁桶里

盛满一整夜的星光

阳光退至瓦片背面

看院中小雪人用煤球眼睛

静静望着檐下冰凌

怎样将时间,滴答成

一洼澄澈的等待

母亲拨动烟囱

炉火映红腊月的脸庞

她手中铁钩,勾起一截通红的往事

噼啪作响,是豆秸在讲述一生

小伙伴脚印串成珍珠

洒在雪地深深浅浅

我们堆的雪人仰起脸

把冬日的天空

笑出梨涡般的暖意

如今炊烟已散

雪依旧年年落下,在空灶台上

积成一小撮苍白的盐

恍见母亲立于灶前,白发如雪

正拨动一段暖烘烘的时光

铁锅边,黏着一粒

二十年前不肯融化的米

播种

雨水与雨水的间隙里

思绪,总被播种的念头填满

而我总在朦胧中想起父亲

他用一支秃锋的毛笔,在纸上勾勒

一棵树,繁茂的枝叶与遒劲的枝干

墨迹渗开,像根在宣纸下

无声地蔓延

父亲时常停下笔

望着窗外说:今年的雨水多

树根在暗处,又走完一程苦旅

他说话时,手背上的青筋

如根须微微隆起,血液流过

如同春汛穿过寂静的峡谷

后来,他将整棵树栽进了山里

如今树冠如盖,而他

在树下,与山峦一同寂静

只有清明时,树梢挂满红布条

在风里背诵他的叮咛

每一条褪色的红,都是他

一句未及抽芽的方言

秋声

蝉鸣隐去了高调的翅膀

虚晃着它的空皮囊,签署蜕变的契文

那层薄壳,还保持着

挣脱时最后一刻用力的形状

小时候,我也玩着捉马嘎猴的游戏

用麦秆沾湿蛛网,粘住它聒噪的夏天

油炸后的猎物,成了餐桌上的美味

父亲蘸着盐粒,说这是“会飞的盐”

那咸味,至今卡在我

童年的某道齿缝间

后来,那种动听的声音

不再充斥我的耳膜

愈来愈清晰的竟是它的乡音

它总是把遥远的乡村里

小伙伴的呼唤,递进我的梦里

整个夏天都浸透欢快的旋律

醒来,枕上总有一片

被露水打湿的月光

而今蟋蟀接过沉甸甸的指挥棒

凉风翻谱,秋雨击节

所有酣睡的稻穗都在暗处结成金黄的沉默

每一粒谷壳里,都藏着一颗

熟透的、不肯坠落的星

只等镰刀弯下腰来,问一声

便哗啦一声,交出所有光

春日即景

比起临摹一张图

画家更喜欢在牡丹园里

写生

笔尖触摸的是它的神韵

他要捕捉的颤动,是风经过绸缎时

掀起的那一层羞赧的绯红

颜料在调色盘上扭动,仿佛

根在泥土里,为一个翻身

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力

我驻足,成为春天的一部分

在这片牡丹园里

春天越来越像一幅未干的画

比如牡丹从画里面开放

极尽一支笔的力量,笔毫分叉

似花瓣边缘,那微不可察的倦意

我站着,更想寻找的是落脚点

好比未雨绸缪的春天

从肉身里脱出花苞,像某个未完成的句号

始终悬在墨迹将干未干时

悬着,一滴露的重量

就能改变整个季节的倾斜

蜜蜂在满园颜料里

搬运金色的顿号

而我的布鞋底,渐渐长出

牡丹的淡影,每一步都印下

一小片未蒸发的春泥

泥里,有去年落叶

未说尽的遗言

雪落在枯枝上

雪终究要落下

在彰显与隐藏之间

落进岁月的缝隙

压出枯枝洁净的骨骼

每一根断枝,都像被时光

剔净的鱼刺,闪着瓷质的冷光

我在雪地行走

身体的温度与白色相认

道路漫长,脚印深深

每一痕都朝着松柏的方向生长

脚底传来碎雪的低语,如

父亲磨刀石上,渐弱的水声

那水声,曾喂养一弯

薄如月光的锋刃

风将寂静堆成山的形状

而我依然把脊背

挺成笔直的青绿

在雪的尽头

有人正为我拂去肩头的寒霜

手指温热,如早年母亲

捂热我冻红的耳垂

那一瞬,我以为自己

仍是那个放学归来,头顶落满

柳絮的孩子

那一刻,风里飘来松针的气息

——是春天,在融雪的脉管里

开始潺潺作响

它流得很慢,仿佛在辨认

每一道伤疤,原属于哪一片 

倒影

上山、下山、趟水,抵达这幽静的地方

我在正反两面的围墙里站立

通透的是我在水中的倒影

水波微微,把我折成

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

地址被涟漪一遍遍抹去

我用圆形的铁锹,落成的小屋

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在阳光里种上菊花,修成方形的篱笆

菊瓣蜷曲如篆书的“归”字

在霜降前,临摹故土

每一笔,都比上一笔

更淡,更像一声叹息

我慢慢煮着茶,窗外

有许多故事结在果实里

如我咀嚼着的中年

正在枯萎的,和正在生长的

在我体内背道而驰

茶烟升腾,试图缝合

肉身与倒影的裂痕

裂缝里,漏出的光

正好照亮桌上,一粒

无人认领的尘埃

雪像一个比喻

一场大雪,把阳光按进雪花与雪花的缝隙

山,因此学会了凝视——目光削得更尖

刺探世间的暖意与寒凉

每一道岩缝都像冻僵的闪电

等待雷声的解药,而雷声

还在云的产房里沉睡

冥想沉入河底,与冰层一同封缄

一尾鱼的游动,未能签收春天的来信

它在冰面下画着无尽的圆

像钟表匠遗弃的齿轮,依旧咬着

另一枚锈住的齿

许多事物仍在侧耳:水草的谛听、沙砾的缄默

以及淤泥中,所有未启封的姓名

那些名字被水泡得发胀

如未爆的芽,在黑暗的襁褓中

梦见自己开花的模样

我在重重幻象里,打捞起另一个自己

仿佛阳光正在雪的骨缝间,练习消融的语法

它要翻译的,不止一个春天

更是万物,被白色统一前各异的形状

像父亲临终前,喉间

那团未吐尽的雾气,最终

在窗上凝成一棵

指纹般枝杈的树

问候每一条河流

一条河与另一条河的距离

流水知道

时间抚平河床的创口,却把卵石

磨成母亲捣衣的形状,那形状

盛得下一整条河的呜咽,与

三两声棒槌的回音

母亲曾在河边浣衣

河水孕育她,也孕育我

她捶打粗布的声音,像心跳

沉入河底,成为暗流的节拍

那节奏,后来总在我

异乡的血管里,夜夜涨潮

长大后,我离开故乡

漂泊如舟,系着一条脐带

想起母亲为我系上的红肚兜

一端连着脖颈,一端连着脐眼

无论走多远,母亲认得这记号

她说:“脐带是第一条河,

你从此岸游到彼岸。”

她说话时,针脚绵密

正把一朵牡丹,绣在

我即将启程的胸口

多年后我才明白——

所有河流都是她留给我的印记

我在每道波纹里,都看见

她弯曲的脊背,浮成永恒的桥

而我,是桥下

那尾始终游不出她掌心的鱼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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