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19期

（总第 981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白发

◎慕然 

睡前，我俯身洗漱，余光掠过镜面，发现缕缕白发悄然栖在鬓角，像一地碎雪洒在发间。它们可能已隐藏许久，如今才开始显露。我伸手探去，不由感叹，岁月先一步吻过了这里。

我望着镜中自己的白发，想起小时候喜欢蜷在奶奶怀里，看她在窗前用牛角梳缓缓梳理满头银发，每根都蘸着阳光。我曾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白色的，我和爸爸妈妈的却是黑色的？”她说：“思念多一分，头发就白一根。”那时的我总嫌日子过得太慢，只盼着快快长大，不知道思念是何意，眼中写满了疑问，仰头看向奶奶。她笑而不答，只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指尖穿过我的黑发，像穿过一段她再也回不去的年少。

后来，母亲的鬓角也探出几根白发。我踮起脚，执拗地要把它们一一拔掉，在童年的认知世界里，漂亮的母亲理应披着一头乌亮的长发。我屏住呼吸，小心地问：“疼吗？”母亲笑着摇头，眼角竟漾出一丝惬意。

再后来，皱纹悄悄爬上母亲的眼角，白发亦多了起来。而我，也在不知不觉间长高，不再是他们怀里的小孩。小学、初中……当我长到儿子如今的年岁时，母亲把染发剂递给我，让我帮她染发，小梳子蘸满漆黑，沿着她的发缕轻轻划过，仿佛替岁月按下返回键。我兴奋地说：“一会儿也给奶奶染！”奶奶眼神复杂：“奶奶的白发是染不黑的，那是一辈子的故事。”那时的我不懂，不知道那白发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思念和沧桑。

如今，看着自己的白发，我抬手拔去一根，像当年替母亲拔白发时那样。发根脱离头皮的瞬间，传来一丝疼痛，其实疼的不仅仅在发根，也在心里。夜里，我梦见月光倾泻，无声地铺满人间，旷野寂静，一声乳名穿云而来，是母亲站在老家槐树下，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槐花。我奔过去，月光却把她的影子越拉越长，母亲银白的发丝在月光里闪成一片，每一根，都是替我数过的年华。

清晨醒来时，我摸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妈，今天我们都回家吃晚饭，做你孙子最爱的韭菜盒子吧。”电话那头随即说：“灶火给你们留着呢，路上慢点。”

晚饭后，我挨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儿子和妻子坐在我身边，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母亲的白发：它们不再像从前那样羞怯地躲在黑发里，而是坦然地亮出自己，像被月光镀了一层薄霜。

“妈，这几年怎么不染发了？”我低声问。母亲笑笑，指尖随意地拨了拨头发，几根白发顺势脱落。“都这把年纪了，还染什么？”说着，她把那几根白发递到我手里。我握住，像握住一撮细雪，微凉。

这时，儿子发现我鬓角的白发，伸出小手替我拔去一两根。“疼不疼？”儿子问，我摇头时目光掠过窗外，月光还是童年的月光，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我悄悄把鬓角靠向母亲，想把童年的自己重新偎回她怀里。那一刻，我向逝去的奶奶、向童年的自己、向所有来不及出口的哽咽，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