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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泉 || 萤火虫儿

2026-02-24 08:15:03

来源:烟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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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15期

(总第 977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萤火虫儿

◎碗泉

想到一种光,很弱的光,弱得都照不了一步路。

那是有味道的光。用手抓过之后,指尖总会残留一种清冽苦涩莫名的气味,洗也洗不掉,萦绕在鼻尖,像某个遥远夏天的叹息。那是一种有情感的光,无论何时看到它,心里总会涌起毫无杂质的雀跃。无一不是单纯的兴奋与快乐,纯粹、明亮,仿佛它从不曾与忧愁有关,也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后来,遇见它的次数越来越少,终至许多年不曾再见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抹儿光亮越来越淡,今年夏天偶然的机会陪孩子在野外露营,我抬头猛然发现有几只萤火虫儿从头顶飞过!大声喊道:“儿子快看有萤火虫儿!”当孩子仰起脸问我:“爸爸什么是萤火虫儿?哪里有?它长啥样子啊?”我竟会一时语塞,所有形容的词藻,都卡在喉咙里,不知该从何说起那个照亮我童年夏夜的点点光亮呢?

记得在初夏时节,它们会在房前屋后闪烁,在打麦场上飘摇,在路边荒坡与小河畔明明灭灭。那微弱的光芒,大多是长辈用来哄孩子的神秘礼物。我好像从未收到过这样的礼物,却亲手捉了许多。并将它们放进白纸糊成的灯盒里,一本正经地当作灯笼,为自己照明,那时的农村几乎经常停电。点蜡烛和煤油灯的夜晚,有了这点儿萤光,便不再那么漆黑。甚至怕窗外的月光冲淡了它的奇幻光芒,我会躲进被窝儿里,在绝对的黑暗里,独享那一小团朦胧的莹绿。也曾为了守住这秘密般的光亮,将自己关进家里的衣柜中,生怕被别人窥见这份儿独占荧光的欢喜。长大后才知道,萤火虫被人们赋予了童话与浪漫的色彩。这或许源于人类对黑暗中任何一点光亮的本能憧憬,抑或是对未知世界那份美好的想象和渴望。

此刻,记忆忽然被那束微光彻底照亮。1998年夏天,全县遭遇百年难遇的大旱。我第一次看见家乡的池塘彻底干涸,水库露出龟裂的底床。村边往日广袤的水域,变成了荒芜的野草地,只剩下几口干枯见底的老井。麦收过后,六月播下的玉米种子,直到七月幼苗挣扎着探出头,田间地头便摆满了蜿蜒的蓝色的水管。用两台抽水机接力输送的场景。父母亲不分昼夜地排队,给那些孱弱的玉米苗和已有些萎靡的果树浇水。我看着他们带着满身泥水,堵坝口,开豁口,在焦土上奔忙的身影。夜里拿着手电借着月光守着那希望的抽水机旁,防止油没了或机器长时间运转“烧开锅”而憋挺。对于童年的我,那场景像一个沉闷的局。父母眼中布满红血丝,他们的喊声、带着火气的争吵声里,掺杂着无法掩饰的焦躁与急切。那时他们还年轻,下地干活总将我带在身边。我当然是不被允许“添乱”的,只被安排找个阴凉地儿,铺上一张白色的化肥袋子,老实待着。

于是无所事事的我,忘乎所以地在不远处玩土,和着水调制黄黏土搓成坦克、大炮、手枪、用这些形状摆个阵地。也会寻找如漏斗儿状的小沙窝儿吹“沙牛儿”,或拆解屎壳郎的粪球房子,或是在蚂蚁身边儿画圈圈儿……父母会时不时直起腰,左右观望喊一声我的名字。我便远远地、清脆地应着:“哎——这儿呢”。玩腻了,我也会凑过去,一本正经地想帮点“做得来”的活儿:去一里地外的泉眼轮着大号的铝制烧水壶跑去打水,回家热了干粮炒点儿菜到地里去送饭。无论做得是好是坏,父母总会用沙哑的嗓音夸我:“长大了,懂事了。”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我送完晚饭后,便会迫不及待地赶紧溜回家,呼朋引伴,有时和二姐一起冲进渐浓的夜色里,开始追逐那飘忽的光点。我们挥舞着衣服,从村西口的打麦场,一路嬉闹转战到村东口,一心只比谁捉的萤火虫更多,全然忘却了白天与黑夜连轴转、仍在焦渴土地上奋战的父母。我和姐姐,或许也曾是他们疲惫抬眼时,眼中那一点如萤火虫儿般发出的希望之光吧。在农村不让孩子下地干活儿简直就是稀有的宠溺!

如今回想,竟不知道那时父母在田地里,究竟是依照什么时间或标准来决定休息的时间。只记得,当他们终于能弯下僵直的腰,缓缓坐下时,嘴里总会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哎——哟——喂”双手则用力拍打着后背、肩头与膝盖。在他们拧开水壶盖时,会先喊我:“小东西,快来哈口水。”好像全然忘了,自己干裂发白偶有裂口儿的嘴唇。坐着休息的片刻,他们的目光总会时不时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盛着沉重的希望,然后笑着说:“儿啊,长大了可别像我们这样出大力。等你长大有出息了,我们就能享福了。”年轻时,父母总说,等孩子养大,我们就能享福了。可最后,他们却……更累了。

而今,我也成了父亲,站在比当年父母更明亮的“将来”里,脚下却时常感到那片焦土的灼热与龟裂。我终于明白了,他们那句“等你有出息,我们就享福了”,并非一个关于安逸的承诺,而是一句用尽一生气力的托举——他们把“享福”这个愿景,像最珍贵的种子一样,连同汗水一起浇灌进我的生命里,然后,心甘情愿地活成了我扎根的土壤。他们从未真正休息过。所谓的“享福”,或许只是看着我们,如他们期盼的那样,走向他们未曾走过的路,见过他们未曾见过的风景。他们弯下的腰,成了我们看得更远的基石;他们干裂的嘴唇,沉默地滋润了我们的远方。

萤火虫会消失,儿时的夏夜已远去,但有些东西永不消散:那指尖苦涩的气味,是乡愁的烙印;那暗夜里微弱的绿光,是希望最原始的模样;而父母在田埂上捶打腰背的闷响,混合着那句“哎——哟——喂”的叹息,则成了我生命里最沉重也最温柔的背景乐。那星星点点的微末光亮,也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我心里,日夜长明。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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