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发利

一

饺子，对于每一个北方人来说，大概是陪伴一生的主食。

这陪伴，并非仅仅是一盘赖以果腹的食物，而是热气升腾、饭香四溢中袅袅飘荡的关于家的如烟往事。那些曾经的团聚、别离，成长、老去，欢笑、泪水；那些家族的世事变迁、根脉相连；那些流淌于无声处、不经意间，却令人动容、刻骨铭心、治愈一生的情和爱。

他乡游子面对这盘饺子，也必会睹物思人、思乡，那悠远的乡愁便一发不可收拾。

年轻人似乎不在意饺子，他们面对的美食太缤纷了。在所有的城市里，如今都有天南海北各色风味美食汇聚，各种中式、洋式品牌的加盟、连锁。逛一次街，便可尽情享用，抑或是在家里不想出门，手机订单随手发送，少顷便可打包送上家门。饺子，在万众美食中并不醒目。这是科技和社会的进步，我们欣喜，我们生活在一个富足的时代。

但我还相信，给年轻人一定的时间，待他们有了一种叫做“阅历”的过往、一种叫做“沉淀”的感悟、一种叫做“坚守”的自觉，他们会认真地对待饺子的。因为，饺子是故乡的标签之一，没有了标签，就没有了故乡。

改革开放前出生的人，大都经历过紧紧巴巴的日子，年龄再大一点的，甚至遭受过饥饿。但是，无论生活怎样难，过年都要吃一顿饺子——因此，也就衍生了“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的俗语。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在过年过节、家里有重要事情时能吃顿饺子，精打细算的女主人费尽了心机，要提前很长时间攒那珍贵的面粉，饺子的馅料既要美味可口、荤素搭配，又不能吃空家底。在这些时刻，因为有了这盘饺子，便有了寓意、有了热闹、有了盼头；而如果没有这盘饺子，生活便失了意义、失了希望，唯有苍白和苍凉。此时，饺子不只是一顿难得的美食，更充满了郑重其事的仪式感。

二

饺子的起源、深层文化含义是什么？我的父母，乃至祖辈，都是农民，他们并不知晓，他们没研究过故纸堆。他们只是打小就看到、感受到，他们的父母、祖辈，一代代、一年年把包饺子作为一年四季中的一种很重要的饭食，以至于当他们挑起了家的重担、成为一家之主后，他们同样继承了对饺子的万般看重。

那些物资匮乏的年月，女主人终于把饺子包好了，但唯有她知道，这顿饺子的数量并不充裕，她早已算好了，丈夫吃多少、孩子吃多少、客人吃多少，而唯独没算她自己。饺子出锅，端上了饭桌，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大家吃，看着丈夫有滋有味地咂摸、品评味道，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看着客人边吃边夸，她心间是满满的满足。锅里还煮着几张剩下来的面皮，还有一锅浓浓的饺子汤，对于她来说，吃几口面皮、喝几口汤，已然足够了。

四十多年前，我不过六七岁，家里一年已经能够吃几次纯肉馅的饺子了。那个年代，人们普遍对大鱼大肉的生活心存向往。有一天，家里包了纯肉馅的饺子，我和弟弟每人分了浅浅的一碗，手端着，在院子里边吃边玩。饺子的肉馅煮熟之后已经成为了一个紧致有弹性的肉丸，散发着扑鼻的浓香。我手捧这碗饺子，不舍得立马吃掉，我要慢慢地吃，让这满嘴的肉香尽量多停留一会儿、多享受一会儿。于是我决定先把每个饺子的皮吃掉，把肉丸留到最后享受。虽然光吃皮有点淡而无味，但看到肉丸从被我小心咬开的饺皮中冒出，积攒到碗底，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和期待。吃完饺子皮，就剩一个个纯肉丸了。吃肉丸的时候，我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抿着，几乎是把肉丸含化了吃下去的。

正当我沉浸在肉丸的美妙和幸福中时，弟弟已经风卷残云把他那一碗吃完了，看样子是还没吃出啥味道，已经全下肚了。他拿着空碗凑到了我身边，看到我的碗里已没有了饺子皮，却还有诱人的肉丸时，小小的他哪能抵住这诱惑，立马嚷嚷着要吃我碗里的肉丸。我怎能同意？我护着碗，转过身去，准备离他远点。他见我不给，立即带着哭腔向屋里的母亲喊叫，要分吃我的饺子肉丸。母亲听见后，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快分几个给他吃吧。”一句话把我委屈得要掉下泪了，可是母亲发话了，我只能极不情愿地嘟着嘴分了一半给弟弟，又怕他吃完后“故伎重演”，我也不敢慢品了，三口两口便把碗里的肉丸吃掉了。当时的我，甚至埋怨母亲偏心！可后来想想，那顿饺子，母亲应该是没吃，她眼前但凡有一个饺子，也会尽着我和弟弟先吃饱吃够啊，我又怎么可以埋怨她呢？

三

父亲每次吃饺子，给我的感觉都很正式、很认真。他小时候，家里穷，吃顿玉米面饼子都不容易，更多的时候是吃地瓜干，饺子对他来说是打下心灵烙印的珍馐。家里每次包饺子，就算是有满满一桌子各式花样的菜肴，他也绝不毫无节制地早早吃饱，他总要说一句：“留着肚子一会吃饺子。”而如果这顿饭是单纯吃饺子，他总是正襟端坐，看着母亲把一盘盘冒着热气的饺子端上桌，配上蒜泥、醋汁，还要盛上一大碗饺子汤。他用筷子夹起的前几个饺子，是他用于品评的，品一下今天的饺子味道咋样，诸如面皮软硬、口味咸淡、火候把握、馅料搭配等等。品评一番之后，就大口吃开了，边吃边感叹这饺子的味道不错，下次还可以再包，或者是进行一些适当的改进，等等。边吃着，间或喝上几大口饺子汤。吃饺子期间，他谈论的全是饺子，不谈其他事。吃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数一下自己这顿吃了多少个，然后在母亲劝说之下再吃上几个。终于，真正吃饱了，于是额头冒着微汗，心满意足地推开碗筷，在一旁看着我们吃，或者溜达着到院里散步去了。父亲担任企业领导，平时是个工作很认真、很严肃的人，小时候我有些怕他，但他吃饺子的时候，神态表情语气都很随和，脸上全写着家长里短的慈祥，让我又觉得他特别可亲近。

每顿饺子，母亲都很在意父亲的评判，我感觉她把饺子端上桌的一刻，她甚至有点莫名的紧张。如果父亲很满意，没挑出什么毛病，她的脸上就是一种很轻松、很成功、很含蓄的满意表情；万一有什么不足，这顿饭她则一遍遍念叨“总结”“反思”，今天有哪些遗憾的地方，非要找出问题和原因不可。

父亲离世已经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来，我相信每次吃饺子，母亲都会想起父亲。从一开始撕心裂肺的痛，到今天平和而温馨的回忆；从一开始在饭桌上大家不敢轻易说起关于他的话题，到今天母亲已经能够面带微笑地谈论当年父亲和一大家子在一起热气腾腾吃饺子的那些情景。我总是惊讶于母亲对于父亲的异常清晰的记忆力，诸如，她会说起某年的某一天，父亲在饭桌上说过哪句话、什么表情、什么动作，母亲模仿父亲说那些话的语气惟妙惟肖，仿佛发生在昨天或是今天早上。

当年，我们这个四口之家，父亲工作需要经常出差，我在外求学，弟弟早早参加工作，因此我们仨离家出发就是常态。而临行前吃的，必是母亲包的饺子。我从初中开始就住校，初中每周回家一次，高中两周回家一次。每次返校都是半下午出发，就算是中午刚吃过饭，母亲也要煮上一盘饺子让我吃了再出发。到后来，去更远的地方求学，有的时候为了赶上公共汽车，严寒的冬天，凌晨外面还是漆黑一片，我极不情愿地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起，总是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嘭嘭”剁馅的声音，待我洗漱好后，一盘饺子就端上来了，让我吃完后带着暖意在清冷的冬日早晨乘车出发。

如今，母亲已经七十六岁了，可她的精气神依然很足，她又开始为三个在外上学、工作的孙子临行出发前包饺子……

四

饺子是经大火沸水煮熟的，端上桌也必是热气腾腾的。一句“趁热吃”，道出了中国人关于“温热”的饮食观和人生态度。我们大都不习惯于冷食冷餐，桌上的凉菜一般都是配菜点缀。吃一口热乎的饺子，如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是饥寒时的盼念，是抵御寒凉的能量，是对远行人出发前的叮咛，是对辛勤在外奔波劳作的人的挂念。饺子包好了，水已烧开，人齐了，就可以下锅了！家人、朋友围坐，热乎乎的饺子、热乎乎的人，那些你谦我让、欢声笑语，便让整个家愈发显得温暖起来了。

天涯明月，我们还牵挂那些闯荡于五洲四洋、异国海外的华人同胞。每到节日，当祖国大地万家同庆时，这些同胞们也必会以包饺子为隆重的节日仪式，遥寄思乡之情。亲人没有忘记游子，游子也没有忘记亲人。在饮食习惯迥异的他乡，哪怕没有现成的面板、擀面杖，哪怕油盐酱醋不齐全，也要因陋就简，从四面八方聚到一起，用奇思妙想克服水土不服的困难，进行一场包饺子主题的热烈聚会。有华人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饺子？

中华民族发明创造的诸多节日、节气，是与饮食文化融为一体的，过节，需用饮食来体现。而饺子，无疑是主角。元旦、除夕、正月初一、正月十五、二月二、入伏、立秋、立冬、冬至……每个人的家乡饮食习惯或有不同，但吃饺子一定是没错的。

一张薄而筋道的饺子皮，散发着北方大地孕育出的麦香。小麦研磨的面粉性格温和，能包容、衬托各色馅料美味。而馅料则是饺子的灵魂。各种蔬菜、肉类、海鲜，讲究时令和新鲜。三鲜馅、白菜馅、猪肉大葱馅、鱼馅、鸡蛋馅……数不胜数的馅料组合，或剁成馅泥、或切成馅丁，佐以调味品去腥提鲜，在饺子皮的紧紧包裹之下，经过大火煮沸，各种鲜香充分激发、释放、融合，成就了一道与烹炒煎炸截然不同的美味。过紧日子的时候，饺子虽没有满桌盘盘碟碟的山珍海味那么丰盛，但也是隆重、热烈、充沛的饮食；在富足的日子里，饺子依然值得珍惜，吃的是情怀，是感念，是亲切。

包一顿饺子，从和面、擀皮、剁馅、调味、包捏、煮熟，没有半天的工夫哪能行！可是，对于全家人来说，这是一个享受的过程、其乐融融的过程，时间一点都不觉得长。有一众的老人们，他们掐着指头算周末、算节假日，期待着儿女、孙子孙女回来吃顿饺子。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屋子，因为儿孙的到来，霎时变得温暖而明亮、欢快而温馨。包着饺子，讲讲家族的过往故事，讲讲亲戚朋友的家长里短，讲讲孩子的成长成才，看着孩子们欢笑地蹦跳，老人们或许会在心里感叹：有眼前这一切，这日子满足了！

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风雨传承，历久弥新，于天地、万物、人间，追求和谐共生、仁爱温暖。一餐饺子，亦蕴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