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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发利 || 旧巷深处

2026-02-03 08:54:45

来源:烟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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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6 第 10期

(总第 972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旧巷深处

◎戴发利

游走在城市,繁华向我扑面而来,宽敞的马路及滚滚的车河,林立的高楼及匆匆的人群,鲜艳的色泽、热闹的喧哗,还有无限向上的高度、尽情向外的广度。我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充耳杂音,很想静一静。

了解城市的现在,应先了解城市的过往,否则,一切都无从了解。

这个城市的过往依然还在,就隐于那些表面繁华的身后,那里有一些纵横交错的旧巷。它们年事已高,风烛飘摇,甚至岌岌可危,或许很快就不见了。

一个人上了年纪,总喜欢翻翻老相册,看到老相册,就看到了从前的自己。旧巷,就是城市的一本老相册,里面夹存着城市昨天、前天以至更久远以前的时光。

旧巷的色调是黯淡低沉的,如看一部黑白老电影,胶片上的光影不断有晃动的划痕、杂乱的缺损、模糊的失真;旧巷的声调是寂静的,偶尔发出一两声断续不连贯的响动,如木门吱吱扭扭转动声,老式收音机传出的滋滋啦啦调频声,响动之后,又沉于长时间的阒静之中,静得让人昏昏欲睡。

通往旧巷的入口,就在繁华的大马路边一处位置,并不难找,只是很不起眼,更多的人匆匆路过时熟视无睹、目不斜视而已。

旧巷与大路只有一步之遥、一墙之隔,却瞬间将所有嘈杂阻挡隔离。墙外远处传来隐约杂音,如淡淡微风飘过,恍恍惚惚,愈显旧巷的安静。旧巷与外面的世界,便有了跨越时空的距离,近在身边,却如远隔经年,一切迥异,成了两片天地。

旧巷里的陈设有些杂乱。一处外墙上布满密密麻麻、成行成列的透明电表盒,凑近了看,电表闪烁着红色指示灯,数字或快或慢地跳动着,透露着那些苍老的房屋之内依旧活生生的气息。电表盒周围,各种电线的线束从空中各个方位凌乱汇聚而来,又向四处分散而去,沿墙体、窗户蜿蜒钻入每一处房屋内。

旧巷门口的宽度若能容一辆轿车通过,便可看见有私家车一侧无缝隙地紧贴墙根停放,让人疑惑,这车是如何开进来的,又如何能开得出去。更多的是电动自行车,三三两两停在每家每户门口,也能迎头遇见或有从身后过来的车子,在巷弄里灵活穿梭,出巷时车把手上可能挂着一袋生活垃圾,回巷时则经常挂着刚买回来的蔬菜、水果或面食。

一两只猫总会出现在墙头、树杈或门口台阶上,走起路来毫无声息,轻手轻脚,如善于轻功并能飞檐走壁的高手,宝石般澄碧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你,面无表情,你看不出它内心是否有波澜。它可能懒洋洋看你一眼又眯缝着眼睡去,也可能充满了警觉看着你的一举一动,最终,弓起身子、竖起尾巴,伸展了几下身姿,去往一个你看不见的角落里了。

旧巷的路总有些坑坑洼洼,缀着一些修过之后大大小小的“创可贴”状补丁。有时候甚至还需要挖开整条巷路,对埋于地下的管道线路进行重新铺设,如同外科手术般,“痊愈”之后便难免留下长长的、无法恢复如初的“疤痕”了。若有久远年代幸存下来的石板路,便被时光和脚步、车轮打磨得泛着青光,石缝间青绿的小草顽强地冒着,还可能开一两朵微弱的淡颜色小花,一阵风过,点头摇曳不止。我还曾看到用石磨盘铺就的巷路,那条路就直白地称作“磨盘街”,民间传说是清朝年间的石磨盘,官府曾从民间调集以军用,用过之后便堆积于此,后又用于铺下这条路。浑圆的石磨盘,整齐排列、铺就,如同地上布满了硕大的“铜钱”,呈现着圆形与方孔的和谐意蕴,伸向路的尽头。百年已过,磨盘街未见磨损殆尽,依然闪着清幽的光,透着恒定的旧——是“古旧”,而非“破败”。但更多的旧巷却已无青石板可寻,铺着粗糙的砂质水泥,时间一久,难免成块地破损、脱离,于是再打补丁,一直在修修补补之中。

墙脚处总难见到阳光,便于潮湿之中生出幽暗的苔藓,还会有未能畅通排出的水,小股细流,时有时无、悄无声息地浸透蔓延着,若用脚踩过,有些湿滑。夏日,透着潮气与阴冷,看一眼,便觉透心凉沁;冬日,则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如一张闪亮的塑料纸贴在地面,经久不化。顺着墙脚向上望去,墙壁蔓延着连片的,或星星点点的霉斑,经年累月已渗入墙体,如同老者的老年斑,成为肌体和皮肤的一部分,无法清除。

树,在这潮润的环境中尽情生长。房前屋后的大树,主干或直或曲,粗可搂抱,枝叶探入院内窗前,形成巨大伞盖,遮住庭院和门前光荫。树的主干粗糙有茧,如过度劳累突出的关节,一身沧桑。树却是鸟儿的栖息之地,偶有清脆欢快的鸣叫响彻头顶窄窄的天空,为寂静的老巷带来清亮的生机。

门前院内,生长着应季的花花草草,花朵随时绽开,甚至还有几棵见缝插针的油汪汪蔬菜。那些花草、蔬菜,有的在门前小块泥土中席地而长,用几根枯枝条简单围栏,有的用泡沫箱子、木头盒子、残缺的盆盆罐罐等各种简陋器皿装土生长,一年四季不乏鲜艳茂盛,于周边一片老旧色泽中格外醒目耀眼。还有爬满墙壁的蔷薇、金银花、凌霄、爬墙虎,待到花开之际,花的香甜和叶的鲜嫩之气随风阵阵袭来。

旧巷的深处,或许还开着一家经营了几十年的小卖部。那些门窗、招牌、货架一直未变,上面的字体还是多年以前的,只是那些生活必需品变成了最新包装而已。老屋的主人辟出一间斗室,摆上一些货品,开一个侧门,或直接从窗口递进递出,但是大半天是难以见到有人登门购买的。

老巷的老屋,是这个城市传统风貌的忠实体现者、坚守者。它们的年龄有多长,记录这个城市的历史就有多长。老屋的结构、布局、规制、色彩,及细微之处的雕刻、彩绘、修补,真实、完整、延续性再现着城市的历史信息。

在我所生活的胶东半岛这方土地上,老屋多为明清遗存和建国以后建筑,封闭式四合庭院,土木砖石用料,榫卯组合,青灰白夹杂黑红色调,巷、院、宅,层层递进,规矩严谨。墙体立面“穿靴戴帽”——窗台以下墙体用当地玄武岩、火山岩砌筑,打磨贴合得“天衣无缝”;窗台以上至檐下为青砖砌筑,白灰抹面;门窗周边也用青砖砌出边界轮廓,称为“门窗套”;斜面屋顶铺布灰瓦;山墙为“人”字形构造,殷实讲究的人家还会用陶质瑞兽装饰点缀屋脊。走近看细微之处,老屋的装饰构件雕梁画栋,门楹窗棂、柱础门礅、照壁檐角,或木雕或砖雕,活灵活现,精致逼真,寓意吉祥。

如若从空中俯瞰,老巷有自己独特的空间肌理,形成和保持着完整、清晰的鱼骨状街巷体系。巷内主街道是鱼的脊骨,串起整条街巷的架构,沿脊骨又细分出根根鱼刺,形成分支胡同,如毛细血管,散发遍布开去,通往每户庭院。

幸运的话,旧巷大门口或许还有保存下来的牌坊,枝繁叶茂的几百年古树,历代名门望族的高大门楼、院墙。

旧巷依然,老屋还在,人也逐渐老迈了。旧巷里的人大多还是几十年相伴的老街邻,各自的后代都一一离开了,远至天涯海角、异国他乡,即便近在同一个城市,也搬去了新建的住宅小区。腾出来老屋,更多的租给了城市外来的打工者、小本经营者,从事着诸如餐饮经营、市场摆摊、废品收购等行当,从院内杂乱堆积的纸盒包装、废旧物品、晾晒的五颜六色衣物就能看出个究竟。

三两个住了一辈子的老人,有时会搬一个小凳子,在门前坐着。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肩膀,浑浊的眼神,目光虚无地看着旧巷的尽头,一言不发,任时间静静流淌着,仿佛能听到滴滴答答的老式钟摆声。待最后这一拨老者故去,旧巷里的旧人就不在了。那时的旧巷,就会变成真正的标本保护起来了,只剩下了精神意义和文化价值。

实际上,城市大街上的那些繁华,现在已经开始浸入了旧巷。那些带有文艺气质的经营者,来到旧巷,寻一处老屋,保留着原有外观作为“道具”,然后进行彻头彻尾的改造,成为酒吧、酒馆、咖啡馆、民宿、文创店铺,为老屋贴上五颜六色、花样字体、奇思妙想的文字,安上旋转变换的七彩灯光。最时尚新潮的美食、饮品、音乐、歌曲、饰品等等,就出现在旧巷,如一位年迈的长者,浑身挂满孙子淘气的玩具,滑稽而可爱。

还有一些写生、摄影、寻幽探访者,来到旧巷,四处张望、触摸,试图感知它的脉搏和心跳,还盼望有一场淅淅沥沥的细雨落下,遇见一位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让细雨淋湿这寻常巷陌,也淋湿自己的心。

这或许是旧巷获得新生的一种方式。

注: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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