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5 第 91期

（总第 961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霜浸香山叶

◎盛作江

2025年11月9日，香山红叶节落幕的清晨，我踏入静宜园。这座坐落于北京西郊香山南麓的皇家园林，如今被秋色浸染成流动的画卷。虽至节末，售票口的长队仍蜿蜒如龙，游人摩肩接踵，似要抓住秋日的最后一缕裙裾。入口处的文创市集已渐次收摊，工作人员正轻折“赏红地图”的展板，昔日喧嚣的步道，此刻虽少了几分鼎沸，却依旧能听见时光与脚步的私语。

拾级而上，青石板路被厚密的落叶温柔覆盖，银杏明黄、枫叶丹红、杨树叶浅褐，交织成时光的绒毯，每一步都踏出“沙沙”的轻响，似岁月在低语。霜风已将漫山黄栌染至最浓，枝头依旧翠色凝红，红得热烈如焰、黄得鲜亮似金，与墨绿松针相映成趣，仿佛大自然为这场秋日盛宴留住了最饱满的馈赠。 

两侧黄栌褪去青涩，风霜绘就层次分明的色彩：低处枝丫叶片丰茂，如少女含羞的笑靥粉红斑驳；山腰朱红成团簇拥，似燃烧的火焰炽热而张扬；山顶则沉淀为深邃绛红，老叶与新红交叠，如饮饱了岁月陈酒醇厚而悠长。据园内标牌所示，此时全园彩叶落叶率尚不足40%，黄栌更显葱郁鲜活，枝桠舒展间缀满各色叶片，仍在风中低吟一首未完的秋歌。最令人惊叹的是，红叶、黄叶竟无一片雷同——叶片的大小、轮廓的弧度、色泽的浓淡，甚至叶脉的走向，都各有风姿，仿佛大自然以霜露为笔，为每一片叶子都画下了独特色彩。此刻忽然想起外孙三岁时，曾攥着一片树叶，拉着姥姥的手奶声奶气地说：“姥姥你看，叶子没有一片是相同的呀！”稚嫩的童言，竟道破了这自然造物的真谛。阳光穿枝而过，叶片剔透，叶脉清晰如掌纹，指尖抚过，微凉干涩却藏着倔强韧劲，不似花瓣娇弱，倒像历经沉淀者的沉静。暮秋的风掠过枝头，几片红叶翩然飘落，打着旋儿坠落地面，带着“繁盛中藏从容”的姿态，为这最后的赏红时光添了几分诗意。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为霜后红叶折腰。杜牧笔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赞誉，道尽秋霜染叶的惊艳；陈毅元帅“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的诗句，更赋予红叶坚韧不屈的品格。站在这片红海中，才真切体会到这些诗句的深意：红叶的美，不仅在其绚烂，更在其霜寒洗礼后的独特风骨。山风掠过，枝头叶片簌簌作响，似在回应古人的赞叹，混着草木清香、泥土湿润与淡淡霜气，沁入心脾，洗去城市喧嚣。山泉顺着石缝潺潺流淌，叮咚声与叶响、鸟鸣交织，成了深秋最动听的自然乐章。青石板路蜿蜒于山谷间，两侧落叶堆积，偶有游客弯腰捡拾形状别致的叶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像是要把这最后的秋意妥帖珍藏。

行至半山腰观景台，虽不复盛期的熙熙攘攘，却仍有不少执着的游人，人声疏朗却不寂寥，满是珍惜的意味。一对白发夫妻相互搀扶，老爷子拄着磨得发亮的木杖，脚步蹒跚地踩着落叶覆盖的青石板路，老太太紧牵他胳膊：“慢点，落叶滑，别急。”老爷子望着枝头繁叶沉醉笑道：“这辈子从青丝看到白发，还是没看够这霜后的红。”老太太眼角皱纹堆成花：“当年你拍红叶摔了一跤，爬起来还说‘红得值’。”阳光洒在银发上，紧握的双手如老树缠根，不离不弃。他们的岁月，正如这片节末红叶，饱经沧桑却愈发厚重，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

观景台另一侧，几个年轻人举着相机，对着枝头繁叶细细取景。戴眼镜的男生对身边女孩说：“你看这红叶，越是临近节末越红得热烈，还没有一片相同，就像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春夏时和其他树叶无差，经深秋霜寒才熬出专属的绚烂，咱们现在奋斗也是如此，多吃点苦，熬过去总有独属于自己的光彩。”女孩接过飘落的红叶，摩挲着叶脉点头：“以后每年都来赶这最后一天，看红叶也看独特的自己。”

不远处空地上，几个小孩追着落叶奔跑，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一片边缘微卷的红叶问妈妈：“妈妈，为什么叶子都要落了还这么红呀？而且每片都不一样。”妈妈蹲下身温柔地答道：“就像宝宝和小伙伴们各有各的可爱，每片叶子也有自己的模样呀。它熬过了春生夏长、霜寒磨砺，才红得这么特别，宝宝以后也要勇敢直面风雨，做最独特的自己。”小姑娘似懂非懂，把红叶藏进衣兜，又蹦跳着追伙伴而去，落叶在她身后轻轻扬起又落下。

我寻了处石凳坐下，石面上还留着霜气的微凉。目光跟着漫山繁叶流转，忽然就想起了43年前的深秋——也是在这观景台，我与爱人、表姐夫妇踩着窄窄的土路而来。那时香山还藏在荒郊，我们四个年轻人围着石凳谈笑，眼里的光比彼时繁盛的红叶还透亮。如今柏油路铺到山脚，中英文指路牌清晰明了，景致依稀如旧，可表姐夫妇已先后驾鹤西去，爱人也未能同行。看着眼前老夫妻相扶、年轻人欢笑、孩童奔跑的模样，再望着年年依旧的枝头繁叶，忽然彻悟：岁月易逝，故人难寻，眼前这般鲜活的风光、当下的安宁，才更该好好握紧。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正如漫山红叶无一片雷同，每个人的人生轨迹各有乾坤。初涉人世时如春日新叶，在庇护中探路，于懵懂中晕染生命底色；意气风发时似盛夏红叶前身，顶烈日舒展叶缘、向着天光拔节，哪怕暴雨打弯枝丫，也会次日挺腰展叶，在跌撞中刻下独有的生长纹路；肩头承重时恰如经霜初红叶，褪去肆意舒展青涩，在家庭与事业晨光暮色里收束锋芒，却让叶脉愈发坚韧，每一抹红都藏着“扛得起、放得下”的担当；岁月迟暮时则如绛红老叶，即便临近飘落仍坚守枝头红得沉稳醇厚，褪去轻狂、敛尽锋芒，每道纹路都藏着时光故事，每一分色泽都沉淀着“历经千帆仍从容”的通透。

生活从非一帆风顺，恰如红叶要经寒风吹拂。我们或许在青春迷失方向，在中年奔波疲惫，在岁月中感慨世事无常，但这些艰辛与不易，正是塑造我们专属气质的养分。就像红叶无秋霜洗礼，便无这般热烈绚烂；人生无磨砺考验，便无这般厚重丰盈。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那些独有的欢笑与泪水，终会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让我们在各自的轨迹上，愈发坚韧从容。

旁边的中年夫妻轻声道：“你看，这片叶子就算要落了，也依旧红得独特好看。”是啊，生命的价值从不在复制他人的辉煌，而在历经磨难仍向上生长，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绽放专属光彩。飘落的红叶即便离枝，也以独有的姿态装点大地，完成生命的闭环——正如每个人的人生，无论平凡或璀璨，都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我起身下山时，午后晴光正好，暖煦的阳光漫过枝丫，给枝头繁叶镶上浅浅金边。沿途不少游客正提着装有落叶标本的文创袋返程，入口处的市集已全然收摊，只剩几片红叶孤零零地落在折叠好的展板上。回望香山，那片落幕日里的繁叶已深深印入心底。它不仅是一道风景，更是一部人生启示录：红叶经霜愈红，人生经磨愈独。愿我们都能如香山红叶，在岁月的风雨中坚守初心，在独特的轨迹上沉淀蜕变，活出热烈、厚重、独一无二的人生。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