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30 08:43:41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5 第 91期
(总第 961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山那边的灯火
◎孙明浩
这趟去后许家村,我怀着一种特别的念想。这个深藏在牙山褶皱里的村落,在栖霞文史资料中与我打过照面:这曾经的“八路窝”,抗战时期40户人家,竟走出了39个兵。烽火过后,活着踏回故土的,仅有七人。这样的地方,总该有些不一样的筋骨,不是钢筋水泥的硬,是烽火淬炼出的、浸在血脉里的韧。
车出栖霞城区,沿着公路往东北方向行进,柏油路像条黑绸带,在山间绕来绕去。秋深了,漫山的松树、栎树把山色染成苍翠与橘黄的交响,唯有那些沿着山势铺展的果园,还固执地缀着沉甸甸的红。“红富士”苹果熟了,枝头被压得弯弯的,风一吹,果子碰着果子,仿佛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在跟过往的岁月打招呼。
峰回路转,行到一处急转弯,往里走。山之间渐渐开阔:一簇簇红色的屋瓦,错错落落地贴在山的臂弯里。村庄在阳光照耀下仿佛闪着微光,一百多栋房屋分布在沟谷中,整体形状像一只倦归的鹰雀,飞翔在蔚蓝色的天空。那便是后许家了。村口地里栽植着苹果树的幼苗,与直立的水泥杆一起,长成了一片丛林。两边的山岭上,分层次染上了多彩的秋妆。阳光明媚,秋高气爽。

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们告诉我后许家村的历史:清康熙中期(1692年),慕姓从福山县(今福山区)高疃镇肖家夼村迁徙至栖霞县文化乡葛山社后许家村居住至今,约320多年。清康熙晚年(1712年),周姓从福山县(今福山区)高疃镇曲家村迁徙后许家村。清雍正年间(1734年),王姓从栖霞县六区班文乡枣园村迁徙后许家村。慕周王三姓迁入时间分别相隔20多年。随着时间推移,王姓人口数量居多,慕周二姓减少,近代有张孙李高姓迁入。因建村于许家台村之后,故名后许家。

知道我要了解村的红色历史,老人们打开了话匣子。“1938年,俺村就秘密成立了党小组,周洪春为首任党小组长,积极发动群众参加抗日反‘扫荡’斗争,鼓励青年踊跃参军抗敌。那时候的后许家,是名副其实的‘八路窝’。家家户户的墙根下都挖着地窖,藏着伤员的药品、部队的粮票;妇女们白天纺线织布,夜里就着油灯光火做军鞋,鞋底纳得细密厚实。”
“1938年,俺村的青年人都跟着八路军的队伍走了。那一年,村里的年轻人,一下子走了24个,最小的才十六,走的时候还揣着他娘蒸的菜饼子。”
“解放战争时期,又有15人参加了解放军。当时这个只有40户人家的小山村,共有39人参加革命,可谓户户是军属。”
我早就听说,当年有个流传于牙山抗日根据地的顺口溜,“后许家,八路窝,家家参军打日寇。妻子送夫祖送孙,骑马戴花敲鼓锣。”史料中还记载:1939年冬,为打击日伪嚣张气焰,后许家村成立牙山抗日大队,有7名青年参加队伍,推选王德洋为队长,村民连夜绣制“牙山抗日大队”旗帜。在牟守谱的带领下,又有8名青年参加八路军牙山抗日大队。经过学习锻炼,个个武艺精湛,抗日队伍不断壮大,在与日寇交战中屡创佳绩,后被栖霞县大队收编。

老人接着说,“最险的是1942年的花顶山突围,”一位老人往烟袋锅里添了些烟丝,用打火机点上,“那时候聂凤智领导的抗大一分校的千余名师生在花顶山密林中办学,鬼子得了信,带着300多伪军来‘扫荡’。警卫排战士硬是在山垭口守了一天一夜。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扔完了,就抱着鬼子滚山崖,最后一个都没回来。”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浑浊的眼里闪着光,他别过头去,望向远处。秋日的暖阳中,偶尔驶过的电动三轮车,车上载着说笑的村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眼前的安宁是有重量的,它压在老人的皱纹里,压在每一寸被鲜血浸过的土地里。
我信步在往村里走。路是水泥的,洁净得能映出人影,两旁的绿树修剪得齐整,有的枝头挂着一串串五颜六色的果子,有的枝头挑着艳丽夺目的红灯笼。村中几乎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敞着,门楣上挂着“美丽庭院”或“光荣之家”的牌子,有的门口还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姑娘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跑向广场另一边的滑梯,那里已经聚了几个孩子,嬉笑声像撒了把糖,甜得人心里发暖。
我沿着广场往前走,不觉被一堵长长的石墙吸引了去。这墙有一人多高,是用大小不一的青石块插砌而成,石面上竟刻满了字,细细看去,是十二生肖,却用了甲骨、金文、小篆、隶书、楷书五种字体:“鼠”字有的像只尖嘴的小兽,有的方方正正;“龙”字有的蜿蜒如蛇,有的笔走龙蛇。墙根下立着一块木牌,写着“十二生肖文化墙,共嵌石3200块,刻字3200个”。
“这墙是大前年修的,请了烟台画院的艺术家来设计,”路过的村人告诉我,“俺村老人多,都爱讲老故事,艺术家就想着,把传统文化刻在石头上,画在房墙上,既好看,又能留个念想。你看这‘马’字,甲骨文书的多像匹奔跑的马,真像!”
我抚着那冰凉的石块,指尖划过凹凸的字迹,又到街巷中观赏村民住家院墙上精美的图画和述说的故事。
石墙红瓦的村舍错落有致,一幅幅蜿蜒于村居墙壁上的主题壁画,五彩斑斓。妹妹找哥奇遇记、二十四节气、儿童涂鸦墙……点亮了这个古老的小村庄。烟台现代画院荣誉院长刘泽文亲自“挂帅”,积极协调,为村里省去了26万元的开销,带领20余位画家住进后许家村。他们除了创作之外,其余时间和村民们同吃同住,深入挖掘有着300多年历史的后许家村本土历史文化和红色文化,并将这些收获融入壁画的创作中,先后免费创作60余幅、近2000平方米的原创壁画。
2022年9月,山东省第一个红色原创壁画村在后许家村正式落成。“画的都是我们村的人、我们村的事、我们村的历史,以及风俗习惯等。有花顶山阻击战、妹妹找哥奇遇记、山乡巨变、红果飘香……这条胡同里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壁画就画什么。”说起壁画里的故事,后许家人如数家珍。壁画创作中还把良好家风和美乡村、移风易俗等理念融入其中,成为村里开展新时代文明实践的重要载体。
这后许家人,不只有冲锋陷阵的勇烈,也有这般沉静的心思,他们懂得将文化像种子一样,埋进一石一瓦里,等春风一来,就发芽、开花,长成参天大树。

我忽然很想见见那个带领后许家村人走到今天的王进军书记。有人告诉我:王进军书记一准在果园里。这个季节,他天天泡在园子里,查看苹果的采摘情况。
顺着山路往上走,果然看见一片果园里有几个人影。走得近了,看见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正在果园里忙碌着,他就是王进军。这是个看上去极朴实的汉子,五十多岁模样,手掌粗大,指关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茧,说话带着浓重的栖霞乡音,不急不躁,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劲儿。谁会相信,这个农民扮相的人,曾经是一位脱离农村的优秀企业家!2000年,他放弃个人的高收入,回村担任了村党支部书记。
“今年的苹果长得不错,糖度能到十五六,”他笑着递给我一个刚摘的苹果,苹果个大且表皮红得发亮,“俺村的苹果,都是套袋种植的,不打农药,用有机肥,吃着放心。每年俺村的苹果都不愁卖,十几天光景就差不多卖完了。”

他领着我在果园里走,脚下是松软的土地,空气里满是苹果的香甜。走到果园尽头,他指着远处一条蜿蜒的管道说:“那是俺村的‘南水北调’,从轱辘磨水库引过来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管道沿着山势铺设,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果园里。王进军说,2017年到2019年,连着三年大旱,村里的果园几乎绝收。“那时候,村民们只能用三轮车到十几里外的水库拉水,一趟拉200斤,浇不了几棵树,”他叹了口气,“看着果树蔫下去,叶子黄了,心里像针扎一样,这果园是俺村百姓的命根子啊!”
后来,村支部开了好几次会,决定自筹资金修灌溉渠。“一共花了120万,村里的党员带头捐,村民们也跟着凑,有的老人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王进军的声音有些激动,“修渠的时候,男女老少齐上阵,年轻人扛管道,老人送水送干粮,连孩子都帮着递工具。那时候是冬天,天寒地冻,手冻裂了,裹块布条接着干;脚冻肿了,烤烤火接着上。没人喊累,因为大家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给子孙后代谋活路。”
三个月后,水通了,村600亩土地全部实现了水肥一体化。当第一股清水流进果园时,村民们都哭了,有的抱着果树,有的围着管道,像过节一样。从那以后,后许家村的果园再也不怕干旱了。
村子里还引入先进的污水处理系统,老百姓家用酵素洗衣服,产生的洗衣污水、生活污水经处理后,输送到山上的水库进行储存,通过水肥一体化系统对果园进行灌溉。早在2021年,后许家村已实现零排放。为了让村民的钱包鼓起来,日子越来越好,王进军不断探索,他说,“接下来将通过党支部领办合作社,将600亩果园统一改造成有机苹果园,实行统一管理、标准化种植,打造‘后许家人’品牌。”
从果园下来,王进军书记带我去看村里的民宿。

三面环山的后许家村,有一条小河从东边花顶山流出,穿过村子流向庙后河。从小河边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来到建在高处的民宿。德宝院、德进院、德树院、德朋院……这些民宿的名字,都是用人名来命名。后许家村依托现有资源,通过村级党支部领办合作社,村民以闲置房屋、资金等方式入股,建设特色民宿,发展乡村旅游。目前,全村已有18处民宿院落对外营业,另有30处院落正在施工改造中。新改造的民宿院落,后许家村采用原来户主的名字来命名。这样的命名方式,不仅为民宿增添了人文气息,也为村庄留住了一份乡愁。推门而入,民宿屋内干净整洁,有土炕、有线电视、无线网络、空调、热水器等。打开窗户,视野开阔。目之所及,层峦叠嶂,色彩斑斓,好像一幅幅浓墨重彩的风景画。

“这些民宿都是村里统一管理的,雇的是村里的妇女当服务员,食材都是自家种的、养的,”王进军说,“去年夏天,最多的时候一天住了几十多个游客,都是来摘苹果、看壁画、听红色故事的。游客多了,村民的收入也多了,有的人家光民宿分红一年就有几千块。”
夕阳西下时,王进军带我登上了村后的大梁山。站在山上,整个后许家村尽收眼底:青灰色的屋顶、红彤彤的果园、彩墙黛瓦的民宿、飘扬着红旗的文化大礼堂,都静静地卧在山谷里,风景美极了。
山间的路灯、村里彩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先是星星点点,继而连成一片,灯火辉煌,像是天上的街市降落人间。在大光明中,我想起后许家的烽火岁月,想起那些年轻的生命,想起村民们修渠时的热火朝天,再看眼前这璀璨安宁的灯火,心中百感交集。

“这路灯是去年装的,一共120盏,又实施民房亮化工程,全村住房都装上了彩灯,”王进军说,“晚上村民们出来散步、跳广场舞,都亮堂得很。外来的游客夜里想上山看星星,也不用打手电了。”
夜幕彻底降临,整个村落五彩缤纷。山间的风有些凉,却带着果木的清香。远处的广场上,传来了欢快的广场舞音乐,夹杂着村民们的笑声;近处的民宿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传来游客的说笑;果园里,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出山村的和谐。
我躺在民宿的土炕上,久久不能成眠。这个村庄,它从历史的硝烟中走来,将红色的基因深深刻进骨血里。那些牺牲的烈士、那些支援前线的村民、那些永不磨灭的记忆,都是它的根;它又在时代的春风中蜕变,用勤劳和智慧,将自己的家园建设得如诗如画。那通畅的道路、丰收的果园、红火的民宿、文明的新风,都是它的枝丫。
后许家村变了,道路从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柏油路,屋舍从破旧的草房变成了整洁的砖瓦房,产业从单一的种植变成了“苹果+旅游+文化”的多元发展,无不焕然一新;它又没变,那份坚韧、那份团结、那份对家国故土的情怀,依然风雨不动。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想看看晨光中的后许家。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村庄,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交融在一起,像仙境一样。几个老人已经在文化广场上锻炼,动作舒缓而从容;果园里传来果农们忙碌的声音,欢快而有节奏;村道边上,已经有村民停放的三轮车和拖拉机,车斗里的苹果红得诱人,不时有上门收购的商贩商谈价格。
在村口的停车场,我遇到了也要离开的一对年轻夫妇,他们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手里提着几箱苹果。“这里真好,”妻子笑着说,“白天带孩子摘苹果、看墙画,晚上住民宿、看星星,孩子玩得不想走。最主要的是,这里的人很朴实,昨天我们买苹果,多给了钱,村民追了好远给我们送回来。”
丈夫接着说:“我们是从济南来的,听朋友说这里的红色文化很浓,就想来看看。昨天听了花顶山突围的故事,孩子虽然小,却听得很认真,还问我‘叔叔们为什么要打仗’,我告诉他,‘叔叔们打仗,是为了让我们能安心吃苹果、看星星呀。’”我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他手里还攥着一片红树叶,叶脉清晰得像刻在纸上的故事。
王进军书记也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是果园新规划的示意图:“明年要在果园里修条‘红色步道’,每五十米立个牌子,写一个村里的红色故事。再种上些樱桃树,夏天游客走累了,能在树下歇脚吃樱桃。”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小亭子,“这里要建个‘望乡亭’,对着花顶山的方向,能看见当年的山垭口。”
告别后许家,小车缓缓驶出平坦光亮的村路,我从车窗回头看,村口的“全国文明村”青石牌在阳光下闪着光,红瓦屋脊反射的光像撒在屋顶的碎星星。山路依旧蜿蜒,漫山的栎树叶子在风里翻飞着,露出浅黄的背面,像无数只小手在挥手。转过最后一个弯,后许家村被山挡住了,看不见红色的屋顶,也看不见梯田上的果园,却能想起大梁山下那片灯火——不是转瞬即逝的烟火,是扎在土里、长在人心上的灯火。它从1938年的烽火里来,被39个后生的热血点燃,被一代又一代村民的手护着,从草房里的油灯,到新屋檐下的电灯,再到山间连成串的路灯、遍村的街灯彩灯,一直亮到今天,亮向明天。
后许家村先后被授予“山东省文明村”“山东省美丽乡村示范村”“山东省景区化村庄”“山东省科普示范村”“全国文明村”等称号,成为集旅游、度假、参观、研学等为一体的远近闻名的文明乡村。从一个古老的小山村,到如今焕发着生机与活力的省级美丽乡村示范村、“网红村”,后许家村的发展历程令人心生感动。
山那边的灯火,从来不是孤立的光。
以后再想起后许家,我会记得那口山楂茶的酸,那口苹果的甜,记得王进军眼里的光,更会记得,山那边的灯火,永远亮着,等着每一个想听故事、想寻温暖的人,也等着每一个想把故事讲下去、把温暖传下去的人。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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