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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台街|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2025-12-28 13:45:22

来源:水母网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2025年12月28日

张永庆

有些东西,像在冻土里扎下的根,风吹不走,雪埋不住。它在流经的岁月里,静静酿着一点甜、一丝暖,一股活下去的、绵长的劲头。

——题记

那是一九七四年。

老天爷像存心要跟庄稼人过不去似的,开春就是一场猪瘟,十里八乡的猪圈空了,空得让人心慌。捱到夏天,又赶上二十多天的连阴雨,熟透的麦子直挺挺地淋在雨里,眼瞅着麦粒长出白生生的芽儿。年底,生产队算盘一响,半数人家成了“超支户”,日子像走在冬日的山梁上,一抬眼,净是沟沟坎坎。

这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雪也下得邪性。北风攥着雪粒子,一把一把甩在窗户上,“沙啦沙啦”地啃咬着寒夜里的宁静,啃得人们心里发毛。村里人脸上难得见到笑模样,即使在街头遇见了,也只是点点头。话,都冻在喉咙里了。

一个北风卷雪的夜晚,村支书带着一身寒气撞进我家。他撂下棉帽,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摸出烟袋,“嚓”地一声划着火柴,深吸两口,闷闷吐出一句:“这年,咋过?”

父亲高小毕业,平日爱看书,在村里算个秀才,支书有点事,总爱找他先合计一下。

父亲低着头,没有马上接话,粗粝的手指捏着纸片缓缓转动着,金黄的旱烟被熟练地卷进去。他把细的那头放在嘴里抿湿:“吃喝穿戴肯定不如往年了。要不……咱带着大伙儿‘穷乐呵’一回?”随即,他的想法连同鼻孔里的烟雾,慢慢飘了出来。

村支书举烟袋杆的手顿在半空,眼睛盯着父亲的脸,生怕漏掉一个字。等父亲话音刚停,他“啪”地一拍大腿,顺势又捶了父亲一拳:“好主意!”

那夜,油灯昏黄的光晕,拢着两个越聊越热乎的身影。灯芯结了几回花儿,母亲就悄声剪了几回。我趴在暖和的炕角认真听着,后来就睡着了,村支书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俩踏着厚厚的积雪,一跐一滑跑到县文化馆说了来意。馆长又惊又喜,转身走到里间,窸窸窣窣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纸张磨出毛边的《白毛女》剧本,又让人搬出几大箱演出服装,还指派了一名辅导员和两位琴师。

这下,支书心里更有底了,回村就召开了支委会。晌午刚过,村里的大喇叭响了,通知每户派一人到大队部开会。

社员们都猜着要分返销粮,大队部里很快就挤满了人。支书清了一下嗓子:“这个年,咱们不能蔫着过!要排一台大戏,热热闹闹过大年!”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嗡”地炸开了锅,“这年景还有心思唱戏?”大伙交头接耳,眼里满是疑惑。支书不紧不慢地说着,人们耐着性子听着,慢慢地,眼神就亮了,不知谁带头拍起了巴掌,接着,掌声就像打麦场上几十副连枷起落,噼啪作响,一声摞着一声,结实、热烈,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飘下来了。

庄稼人种地个个是把好手,可登台演戏却感到难为情,等了两天,竟没有一人报名。支书和我父亲把全村老少细数了一遍,列出名单,挨家挨户去动员,末了还应许:凡是选中的,每人每天记五个工分。

“喜儿”定了我本家姑姑。她身段高挑,模样俊俏,一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垂到腰际,嗓门亮得像山泉水,平日下地干活,总爱哼着现代京剧的唱段。起初,她也是百般推辞,可架不住大伙怂恿,红着脸点点头。

“黄世仁”的角色谁也不愿沾。支书找到喂牲口的老李头:“你是党员,这时候得顶上。”老李头皱着眉,咂巴了半天旱烟后,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两下,又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像是要吐掉所有的不情愿,瓮声瓮气地说:“行吧,俺演!让大伙骂骂,出口闷气,也好。”

辅导员把演员挨个儿过了面,村里会弹扬琴和拉二胡的两人,也与请来的琴师组成了乐队,戏班子总算搭建起来了。

排练场地选在简陋的大队部。辅导员从头讲解剧情,比划着每个动作,示范着每句唱腔。起初,大伙都抹不开面子,男的把头别向窗外,女的你推我搡挤作一团,捂嘴直笑。辅导员拉过我姑姑:“你是主角,要带个头。”姑姑脸颊飞红,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跟着辅导员的调子,极轻极慢地开了口:“北……风……那……个……吹……”声音开始像一根细弱的丝,飘在冰冷的空气里,唱着唱着,那丝就稳了,就亮了,就带着呜咽的风雪和盼年的心酸。她的肩头松弛下来,眼神望向虚空中的远方,渐渐入戏了。

这一声,让排练场的气氛活络开了,有人试着抬起胳膊,迈着步子,可手脚总是不听使唤,急得额头沁出细汗,紧追在辅导员身后,学习动作要领。有人把台词抄在旧挂历纸和作业本的背面,白天揣在口袋里,晚上放在枕头边。

从那以后,大队部的灯火,就成了村里冬夜最暖、最亮的一颗心。演员们来得一天比一天早,一遍遍试唱,一次次走台。“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的调子,像炊烟,袅袅地浮在村子的上空。

排练那些天,村里热闹得就像提前过年。人们吃罢晚饭,撂下碗筷,从四面八方汇向大队部,把屋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窗台上还坐着一排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瞪得溜圆的孩子。门外挤不进来的,伸长脖子,侧着耳朵,从人缝里捕捉那诱人的唱腔。刺骨的寒风里,他们裹紧棉袄,跺着冻麻的脚,一直到排练结束才散开。

除夕,北风未歇,雪花还飘。村里腾空了最大的仓库,用木板搭起了戏台。天还没黑透,锣鼓就“咚锵咚锵”敲了起来,把全村人的精气神给提了起来。大伙闻声而动,拎着板凳、搀着老人、领着孩子,从各条街巷涌出来,脚印叠着脚印,呵气融着呵气,汇成一道热流,朝着仓库方向聚集。开演前一个小时,仓库里早已挤得转不开身了。

几盏汽油灯“嘶”地点亮了,白灼灼的光晕猛地撑开,涨满了舞台,硬生生把周遭的寒气逼退了好几尺。锣鼓声戛然而止,弦乐悠悠响起,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姑姑的嗓音清凌凌地起来了,她跪在台上,身影薄得像一片纸,每一句如泣如诉的唱段,如细细的银针,扎在观众的心上。当喜儿满头白发从深山布景里踉跄走出时,台下传来一片抽泣声。

老李头一出场,便把“黄世仁”的恶毒演得入骨,人们咒骂声四起,几个半大小子举着拳头站起来,又被身边的家长按在板凳上。

戏,一幕幕往下走,演员们一招一式,一腔一调,都是那么用心。台下的人跟着哭,跟着笑,也跟着那支熟悉的旋律轻声哼唱。还有人低声交谈着:“真没想到,张家二闺女,台上这么灵气……”“老李头老实巴交一辈子,倒把黄世仁的歹毒演活了!”每到剧情高潮处或精彩唱段刚落音,叫好声、掌声如同潮水般涌了起来,人们紧锁了一年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舒展开了。

终于,台上响起了“太阳出来了”的旋律,汽油灯的光仿佛也柔和了几分。演员们泪光闪闪,台下的人眼眶模糊,泪水和笑容混在一块,分不清是谁在哭,又是谁在笑。

演员谢幕了,观众却没动,仿佛被那暖意黏住了脚。支书跳上台,没说太多,大手一挥,亮着嗓子吼了一声:“这年——咱们过好了!”

“呼啦”一声,大伙都站起来了,厚实的手掌使劲地拍着,那声浪仿佛要把屋顶给掀开。人们互相道着“过年好”,临近午夜,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一路上,脚步声、说笑声混在风雪里,竟让那条回家的路,感觉不再那么寒冷。

大年初一,雪停了,金晃晃的阳光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村里陡然添了一道新景——姑娘媳妇的辫梢上,齐刷刷地跳动着一抹红,那是戏里的“二尺红头绳”。大人小孩凑在一起,没人理会身上还穿着的旧衣服,一开口全是昨晚的那台戏。姑姑家里,炕上炕下更是挤满了人,众人撺掇着:“再来一段。”姑姑没了以往的腼腆,嗓子一亮,屋里便安静下来,只有那股“山泉水”,在充满阳光的农家小院里流淌。

老李头照旧一大早蹲在牛棚前,盯着正在吃草的牛,吧嗒着旱烟。他家的春联不知被哪个孩子给撕了。不远处的碾盘边,一群儿童正蹦跳着唱起自编的儿歌:“黄世仁,大坏蛋,霸占喜儿黑心肝……”有大人看不过,出声呵斥他们,老李头却摆摆手,拦下了,低头嘿嘿笑了几声,眼角透着心里的那个乐。

本想“穷乐呵”一下,给苦寒的年关添点活泛气儿,没承想,那点星火似的喜乐,竟噼里啪啦地燃满了整个正月,还顺着北风,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先是受到周边几个村子的邀请,演员们去了东村,去西村……没过几天,又代表公社参加了县里的文艺汇演,这一去,竟拿了三等奖。支书捧着那张烫金的奖状,像捧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村里的锣鼓和鞭炮又炸响了,比除夕那晚更稠、更烈。

原先感到压抑的“年”,竟被这台戏抻得又长、又满、又光亮。

谁也没有想到,这台戏最长的回音竟落在姑姑身上。那夜跪在台上、薄得像片纸的身影,终于从贫瘠的土地里走了出来,在县文化馆专业舞台上安了家。那根曾系在喜儿辫梢上的红头绳,也为自己,系出了一个崭新的命运结。

时隔几十年,村里人每当说起这一年,总躲不开那场瘟、那场雨,可说着说着,话头准会落到那台戏上。这时,他们的眼里会闪过一道光,映着那年的雪、那年的戏、那年紧挨在一起哭过笑过的乡亲。

如今,北风还是年复一年地吹,雪花还在每个冬日里飘。可有些东西,就像那年扎进冻土里的根,雪埋不住,风吹不走,它在漫长的岁月里,静静地酿着一点甜、一丝暖,一股活下去的、绵长的劲头。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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