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从娟

小区里有家小超市，正门朝南，门前很宽敞。晴好的日子，小区里的一些老人就聚在这里晒太阳。一面墙挡住了冷飕飕的北风，把阳光拦截在这里，暖洋洋的。寒冷的冬天里，阳光便是无价之宝。每次路过这里，我都很想过去蹲一会儿墙根，惬意享受一把冬日温暖的阳光。

蹲墙根儿晒太阳，如一幅民俗画，在我脑海里存有清晰的底片。以前，农家人的日子虽贫穷，但却“有闲”，特别是进入冬天，柴草归垛粮归仓，整个冬天就成为“闲冬”了。漫长的冬天，其中消闲的一种方式，就是蹲墙根儿晒太阳。天气一定是晴好的，吃过早饭，太阳一点点升高，能够晒到北墙根了，人们就拿上小马扎，走向街头背风朝阳的墙根。没有约定，没有号召，是不约而同的集合。家里没有墙根吗？有，但一个人蹲墙根没意思，街坊们聚在一起才热闹。农家人不怕累，就怕没有说话儿的。人们聚在墙根下说着庄稼收成、聊聊闲天，你给我一袋烟，我跟你借个火，一把花生分着吃，一个笑话大家乐。然后东扯葫芦西扯瓢，东山兔子西山鸡地闲聊起来。对错无答案，图的就是个乐呵。那时候的冬天,许多人家生不起炉子，所以，蹲墙根儿晒太阳，也成为一种不错的取暖方式。

冬天里，人们像向日葵似的，太阳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暖暖的太阳温暖着墙根，也温暖着寂寥的冬天。有的老人们倚着墙根啥也不说，就眯眼养神，似睡非睡，脸上轻笼着一份满足的笑意，一幅很恣意的享受。古典中，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有一段这样的描述：“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说有个农民，太享受晒太阳了，天天自得其乐，想想皇上在深墙大院里，未必能够享受到这份清福，于是打算把晒太阳献给皇上。

蹲墙根晒日头，是最佳的养生方式，通过“阳气”的注入，恢复一年的劳作带来的疲惫。农人一年四季忙个不停，终于熬到了农闲日子，蹲墙根晒太阳是犒劳自己的最好方式。这是乡村的一道风景，是那个时代特有的闲适和慵懒。冬天里，如果有哪位画家来村里写生，“蹲墙根儿晒太阳”就是很好的素材，那一定是一幅最淳朴的冬日乡村风情图。

古人也很喜欢晒太阳，享受冬日阳光的温暖与舒惬。不过，古人的叫法很文雅，把晒太阳称作“负暄”或“曝日”，如白居易的《负冬日》：“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闭目享受阳光抚慰，温暖宜人，阳光与人的肌肤相亲，带来舒适之感。从诗中可以看出，白居易非常喜好冬日负暄这种养生之道。杨万里在《火阁午睡起负暄》里的诗句：“火阁红销雪尚香，睡魔引我入渠乡。觉来一阵寒无柰，自掇胡床负太阳。”一觉醒来，顿感阵阵寒意，于是搬来胡床，背靠着太阳取暖。表现了诗人的自我消遣和对温暖的渴望。宋代诗人郭印《负暄》里的诗句：“儒生习气深，寒陋浑未除。茅檐负晨曦，暖入四体舒。”诗人以自嘲口吻，直言自己受儒生习性影响，生活贫寒简陋。而在简陋茅檐下，晨曦洒身，暖意渗透身体。寥寥几句便勾勒出冬日暖阳的抚慰之力，将身体的舒适直观呈现。

一个冬日午后，偷得半日闲，我享受了一把冬日负喧的好时光。慵懒地坐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随意翻看一本书，一杯清茶香气袅袅。阳光冲破了冬天那层层坚硬的冷，把一屋的阴暗赶走，屋里变得格外明亮。阳光像温暖的太空被一样包围全身，一行行铅字也变得生动起来。那一刻，沉浸在自己暖和的小世界里逍遥似仙。然而，这冬日暖阳太过于舒服，催人困倦，读着读着便在摇椅上小睡了一觉，在梦中和书里的一些文人雅士神交一番。一切都融进这美好的冬日暖阳里，幸福得无以言表。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比晒太阳更美妙的事情了，阳光打在身上，心也随着软化蓬松了。

俄国诗人巴尔蒙特说：“我来到这世界，为的是看太阳。”看来不分肤色，人们都是喜欢太阳的。晒太阳不是奢望，只要你愿意，阳光有的是，它会慷慨地洒上每一个人。沐浴着冬日暖阳，身体里便有了热量，就不会惧怕寒冷。寒风凛冽的冬天，天寒地冻，甚至每个角落都被寒意所笼罩。此时，一束阳光弥足珍贵。冬日负暄，人间向暖，有了阳光，就有了冬日的温暖，有了战胜酷寒的信心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