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3 09:05:11
来源:烟台散文

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5 第 90期
(总第 960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车中月,檐下灯
◎高润武
小区地下车库的拐角处,总停着一辆半旧的SUV。有天深夜加班归来,我撞见车主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如霜。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良久,他突然用拳头砸了下方向盘,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开,随后是压抑的喘息。又过了几分钟,他推开车门,对着空气扯了扯嘴角,掏出钥匙时,步伐已稳如往常——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是三楼那个总笑着给女儿买棒棒糖的男人。

后来才知道,许多男人都有这样一个“车中结界”。引擎熄灭的瞬间,白天的合同纠纷、项目难题、客户脸色,都还在车厢里盘旋。他们会在方向盘上搁一会儿额头,让冰凉的塑料贴着发烫的皮肤;会翻出烟盒又塞回去,想起妻子说过孩子对烟味过敏;会打开车窗,让晚风灌进衣领,把到了嘴边的粗话吹散在夜色里。就像古画里“负薪行歌”的场景,肩上扛着生活的重负,歌声里却藏着不肯外露的疲惫。

想起父亲那辈人,总爱把“男儿有泪不轻弹”挂在嘴边。他们的“车中时光”,或许是田埂上的一袋旱烟,是修理铺里的一杯烈酒,是深夜灶台边对着锅底的沉默。父亲曾说,他年轻时在东北伐木,有次感冒高烧,身上没一点力气,队友劝他在家休息,他硬是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上工,直到退烧。说这段话时,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身体能坚持得住吗?”我后来问他。“不能坚持也得咬牙坚持”父亲笑了笑,“你妈还在家等着我往家捎钱养活你们哥几个呢。”那笑容里的褶皱,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焦灼,就像老树的年轮,每一圈都是风雨刻下的印记。

男人的世界里,似乎总有一道无形的堤坝。《周易》里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健”字,被世人解读为刚强,却少有人知其甲骨文字形是“人肩扛重物”。我认识一位建筑设计师,为了赶项目连续三天睡在办公室,方案通过那天,他在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却在回家前找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推开家门时,女儿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他弯腰抱起孩子,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妻子后来在聚餐时说,那晚他睡得极沉,却在梦里反复说“图纸改好了”。原来所谓坚强,不过是把软肋藏在铠甲最深处,只在无人看见的夜里,才敢泄出一丝缝隙。

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外界的风雨,而是家中的寒霜。有位开小饭馆的老板,每天天不亮就去市场挑菜,深夜收摊后还要检修炉灶。有次我凌晨路过他的店,见他坐在台阶上,对着一碗冷掉的面发呆。后来才知,他妻子总怀疑他藏私房钱,常常在客人面前翻他的口袋,甚至打电话给供货商质问货款。他做什么事都要按照妻子的意图去完成,否则就要受到无端的责难;在外无论怎么辛苦,回家换不来妻子一句温情的话语,听到的永远是鸡蛋里挑骨头式的指责与埋怨。“有时候真想把摊子砸了走人。”他抽着烟说,烟圈在晨光里散得很快,“可看到孩子书包上的卡通贴画,就又舍不得了。”其实不是舍不得,是男人的责任担当将一切忍了下来。这些无休止的言语打击,让男人做什么事都失去了信心。有人说过:在男人失败的时候,女人的一句鼓励,胜过一千句苛责。也有人说过:成功的男人是鼓励出来的,失败的男人是打击出来的。这让我想起杜甫的诗:“入门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原来千百年来,男人肩上的重担里,最沉的那一份,是家人的理解与支持。

而那些被温柔托举的男人,总能走得更稳些。前些年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张,每天收摊后,妻子总会拎着保温桶来接他,里面是温热的粥和小菜。有次暴雨冲垮了他的修鞋摊,老张蹲在雨里叹气,他妻子却笑着说:“正好换个新架子,我早看好隔壁家的木料了。”没过几天,新的修鞋摊搭起来,比原来的更结实。老张说:“她一句顺情话,比啥鼓励都管用。”有位朋友开车带妻子出去旅游,没注意跑偏了路,朋友想调头回来,其妻子说:“不用,咱就一直向前跑,不过是多跑些路而已,反正都是看风景。”正是妻子的这段顺情而鼓励的话,让朋友躲过了一次劫难,原来他们要跑的那条路,在他们跑偏的时候,发生了山体滑坡。这让我想起《诗经》里“宜室宜家”的典故,所谓“宜”,不过是有人懂你肩上的重,知你心中的累,在你想掀桌子时,轻轻按住你的手,说“慢慢来”。

他们会在签合同时据理力争,却会在女儿说“爸爸我怕黑”时,整夜开着床头灯;他们能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却会记得妻子不吃香菜;他们在工地上扛得起百斤重的钢筋,却会在母亲打电话说“想你了”时,偷偷红了眼眶。就像老黄牛,耕地时闷头前行,鞭子落在身上也只是闷哼一声,却会在看到田埂上的雏鸟时,放慢脚步。
有次在医院陪床,邻床住着位刚做完心脏手术的中年男人。他儿子来看他,他挣扎着坐起来,说自己没事,让孩子好好上学。等儿子走了,他却对着天花板掉眼泪,像个迷路的孩子。护工说,他是为了给儿子凑学费,在工地连续加班晕倒的。“怕孩子知道了分心。”他低声说,声音里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男人的坚强,从来不是天生的铠甲,而是为了守护身后的人,不得不长成的模样。

暮色四合时,又看见三楼的男人从车库出来。他走到单元门口,停了停,摸了摸口袋里的棒棒糖,脸上慢慢漾开笑意。楼道里的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沉默的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却努力伸向天空。这让我想起丰子恺的画:《瞻瞻的车》里,父亲弯着腰当马,孩子坐在背上笑,父亲的脸上,是累却满足的神情。
原来男人这一生,都在车中月与檐下灯之间奔波。车中的沉默,是为了檐下的笑声;独处时的疲惫,是为了家人的安稳。他们或许不被完全理解,却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世界撑起一片屋檐。就像夜空里的星,看似沉默无言,却在每个黑夜,都亮着属于自己的光。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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