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5 第 90期

（总第 960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崔景友　乔　双

诗十首

◎邓兆文

大雪

犹如一场比密度，广度

与能见度的马拉松

像天女散花

给连绵的山塑形，蒸了

一锅白面桃形馒头

陆海空分界线消失

汽车摆起长蛇阵

仿佛爬行的龟和蜗牛

行人踏着有节奏的音符

在雪地上丢下一行行

焦虑的省略号

雪落无声

小麦，草木，土地

都是依靠雪才熬过冬天

并在春天返青的

雪不知道这些

兀自落着，不问去向

不问结局

踩到骨头了

只是“嗄吱嗄吱”

被扫帚凉到一边

铲车当作垃圾

也从不辩解

而当春天醒来

它已消失

一片雪

原是一滴受不了生活

煎熬的水，飞上了天

挣脱人间的桎梏

并没有让它得偿所愿

相反，太阳哪天一睁眼

它就变成了虚无

一闭眼，又把它抛了出去

而人间仍然不计前嫌

敞开胸怀

用土地，山，河

乃至屋顶，砖石，文字……

将其收留，感化

或者塑形

最终，一片又一片的雪

觉悟过来，重新变成了水

如果我是一片雪

不会那么早打开翅膀

我会反复打磨

让自己的羽翼更轻盈

然后再想想去往何方——

北方的雪够多的了

不差我一个

我会去往江南，那里的

人和风景更需要我

如果我是一片雪

更希望落在年轻人身上

让老人少些白发

年轻人多些沧桑，或者

就浮在半空

像留守儿童那样

翘首以盼: 何时雪再聚

一家人团圆

雪，被冬天反复组词

刚出生时，人们

看在眼里，喜在眉梢

叫它瑞雪兆丰年

继而消融或被风掳走

会说它命运多舛

雪小了，薄情

大了，又视为洪水猛兽

终于明白: 雪为什么

每次飘零，总是犹豫

那么胆战心惊了

大风吹雪

仿佛狼长途奔袭，追赶

鹿群。长啸——

雪，慌不择路。一会儿

跑向山坳，田野，一会儿

遁入村庄

更多的不知去向

或与江河，湖泊融为一体

而那些挥之不去的

至今还在我的体内呼号

譬如: 那个夜晚

我的小学老师突然叩门

他还没顾得抖落满身风雪

就用他的津贴

瞬间

为我拔掉休学路上的钉子

银杏

初时，并不讨喜

人们的目光只对花朵感兴趣

等到花儿谢了

托举着鸟巢，蝉鸣的

大白杨和柳树

又夺走了它的爱

更别说那些天生蜜汁的

果树了

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

近乎孤独的修行

直到打开所有的扇子

挂满一树黄金

而当有一天，人们知道

它的价值

晃着它的身体求它

却发现

它早已铺满一地果子

煤井深处

长长的巷道如同一首诗

的脊骨，每一块煤

都是挖掘出来的汉字

每一位矿工都是握着命

的诗人

掘进，掘进

古老的汉字在沉睡中

被唤醒，拆解，释义

在这井下两千米的世界

他们每天都在围绕

同一个主题

蘸着汗水写诗，写诗

这些沉默寡言的汉子

这些一条道走到黑的诗人

其实，内心也澎湃着

一湖柔水

不然，为什么他们刚从

井口上来，就直奔家而去

收获

这一年，我几乎每天都在写诗

时间，是从睡眠中挪用的

文字，说不上金枝玉叶

但至少笔画工整

偶有潦草也容易辨识

像粮食一样

成熟的拿到平台、报刊上晒晒

瘪的嘛，权当柳絮，陪春天

潇洒了一回

这一年，腿疾没收了我太多的

室外时间

却给了我放飞梦想的空间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没有什么比诗歌更让人动心的了

我已决定，就不会移情别恋

做一个时代的歌者

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遗憾

正如月亮也有后背

收获的另一面便是遗憾

曾几何，我像农人

与犁合谋，试图揭开一亩

诗田神秘的面纱

我不怕犁不站在我这一边

我有前辈们传承给我的

分行本领

那些泥巴好像等我很久了

纷纷列队欢迎

我播下春天的种子

浇水，施肥，间苗，补种

希望在疯长

等待却是一种折磨

在希望与失望的角力之中

每一次胜出

都是莫大的安慰

而我又在期待下一个轮回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