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峻青

《烟台散文微刊》2025 第 22期

（总第 892 期）

主办：烟台市散文学会 

协办：烟台市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

名誉主编：綦国瑞

主　　编：邓兆安

执行主编：崔景友

本期执编：乔　双　王兆娟

父亲的影像

◎李广华

老同学文秀发来一张照片，黑白的，是我父亲站在一群人面前，扳着指头数数，在讲着什么。背后的地里长着齐人高的玉米，脚下是泥泞杂乱的荒草。

中间站立者为作者父亲

十几个村民愁眉苦脸地坐在地上，没一点笑容。几位男村民戴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单帽，女村民穿着浅色衣服，整齐地背对着镜头，在认真地听讲。

照片传来的同时，还转发来一段林福臣老师的留言：

文秀：请把这张照片转发给李广华。1979年7月下旬太平公社五福村大队数百亩庄稼遭遇洪灾，时任公社党委书记李景贤（广华之父）奔赴灾区抗洪第一线，组织动员社员群众奋起抗洪保丰收！该照片是我近来整理老照片时发现的，送给广华也许有点收藏价值。

看到照片，我心如潮涌，百感交集，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的样子，将脑海中这百余天来的模糊影像一幕幕聚焦，全都凝聚到这个年轻的形象上。这是他本该有的样子：精干、结实、年轻、随和，恰是植根于我们心目中的父亲形象，而非迟暮之年患阿尔茨海默病，有近半年卧在床上，人很消瘦的样子。

不知将来，我在内心深处能否用这个形象，替换掉105天前，回老家与他一同过年，离开时父亲的样子。时间再拉近些，到102天前，也就是在我离开老家后的第三天，突然接到哥哥的电话，说父亲走了。顿时，我脑海中一片混乱，欲哭无泪。这远远超出我的预料，他是在看到我们后，彻底放下心来，将生命定格在2024年2月20日（正月十一）的傍晚与世长辞那一刻，享年86岁。

年迈的父亲（2023年春天，作者回去看望父亲时拍摄）

从留言看，照片拍摄于1979年7月，距今有45年。那时，父亲41岁，还很年轻。在慨叹的同时，我也打内心感谢林老师，能将照片保存45年时间，实属不易。平时我们连自己的照片还常常丢失，怎么也找不到，他能如此负责任地委托文秀传给我，如何不让人感动呢。

我跟文秀要了林老师的电话，并急切地拨通了他。林老师告诉我，1979年7月，他当时在通辽县委宣传部报道组工作，那次是随宣传部的毛敖海部长下乡调研，去了距离市区40多公里外的太平公社，我父亲在那里做公社书记。正赶上汛期，横贯太平公社的清河决口，沿河的几个村：西高力营子、五福村、南元兴、东高力营子等都遭受严重水灾。他们步行几公里，来到五福村大队，在田间地头，我父亲焦急万分，动员村民抢险救灾，林福臣老师现场拍下了这个场景。

照片的画面和人物表情都十分生动。我问林老师：

“拍照时，您没有摆拍吧？”

“村民受灾那么重，哪能摆拍呢？我当时用的是‘海鸥120A型’相机，拍几张后，回来我挑好的冲洗出来，前两年再扫描保存，现在整理资料，看到这张，传给你了。”林老师今年81岁，与我父亲很早就相熟，对他印象最深的是“全县公社书记里，属他幽默。”

其实，我与林老师也认识。20世纪70年代末，我在县实验中学读书，教语文的梁凤英老师，想让我们这些整日闷在课本里的学生，换换脑筋，开拓视野，了解些新闻知识，邀请《哲里木报》社的尹彦澍和林福臣两位老师来讲一堂新闻课。记得讲课是个下午，我们第一次感受到另一种文化。课后没两天，学校语文组的老师还带我们下到几个公社的生产大队实习采访过。

一日师，一生缘。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堂课起了作用，还是冥冥之中我就该干新闻。日后，我也从事了新闻行业，与林老师有了业务上的往来。电话里得知，他还一直关注着这个“一日徒”所发表的作品。

林老师以新闻摄影见长，后来调到报社工作。他说：“我的底片都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旁边有小表格，拍摄时间、地点都标得清清楚楚，你父亲那张的时间不会错的。”如此说来，他拍摄时，我已离家住校，迎接高考去了，我说怎么不知道清河决堤的事呢。这张照片的主题是抗洪救灾，却为我提供了父亲曾经指挥抗洪抢险的一个有力印证。

前几年，我们兄弟几个见父亲年事已高，经常忘事，便动员他把过去常讲给我们听的事写出来。他答应了，大约用半年时间，写了本《我在太平的八年艰苦岁月》小册子，里面写道：“1977年夏，清河大堤被洪水冲毁，情况十分紧急，我闻讯后带领群众赶到现场，带头跳下河去堵口子，经过半天抢修，终于堵上决口。接着又干了一夜，没休息，确保了大堤安全。”这一次抗洪，应该是林老师那张照片前两年的事，可惜没有影像留下来。

不久，公社还组织了清河大堤林、渠、路综合治理工程。

清河大堤上的治理工程指挥部

父亲原来在法院工作，能裁善断，本可以不用“跳下河去堵口子”。1972年底，县委决定调父亲到全县最落后的太平公社任书记。领导找父亲谈话说，县里要普及大寨县的经验，必须强化基层领导，父亲去比较合适，父亲愿意去或不愿意去，由不得他选择。父亲私下一打听，原来太平公社已经连续吃八年‘返销粮’，是全县22个公社中最落后的一个。既然县委已经决定，父亲也别无选择，只好接受这一任命。

那个年代的人，服从组织安排是很自然的事，可是，遇到不合理的事，也是敢于“站出来”的。父亲写道：“其间，有两件事非常难忘。1972年，京通线铁路（北京——通辽）修建时，要从太平地界穿过，按照工程设计，太平火车站要修在距离公社所在地西北五华里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去的时候，车站的位置已经列入规划之中，土石方都已堆起。另一件事是省道要修建成柏油马路，老的公路重新进行规划，由于旧公路在瓦房村横穿两个生产小队，也已规划完毕，上报有关部门。我看到这个规划不合理，给群众的生产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就找县委有关领导，反映情况，指出问题。县里领导一听，觉得有道理，便和交通部门协商，把这两个工程的规划改过来。但提出的条件是，改可以，铁路的站台需要公社自己做土方，达到预先的要求。由于新方案会给村民带来极大的方便，将来乘火车不用走冤枉路，所以公社的号召群众积极响应，堆土方很快就完成了。”

当年的太平庄火车站站台，极大地方便了群众出行

对太平那片土地，父亲是有感情的，所以才在洪水滔天的节骨眼上，敢于跳下河去堵口子；在大水决堤冲毁农民家园的时候，急切地站在烂泥中，动员群众抗灾；在施工规划不能给百姓带来方便时，敢于站出来大胆直言。这些本质性的东西，似乎从这张照片中都能看出一二。

照片里坐着的群众，神态自然，听得认真，增强了信心，失望变成了希望，大灾面前，需要干群拧成一股绳，一道去渡过难关。从纯摄影的角度看，丝毫看不出有摆拍的成分，这是一个摄影家必备的素质，林福臣老师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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