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平江“疑似华南虎”现形记

    新华社记者丁文杰、黄兴华

    ２６日晚，湖南平江县“疑似华南虎”事件终于真相大白：当地石牛寨风景区投资商伙同县旅游局局长、县电视台记者和石牛寨风景区负责人为了制造轰动效应，不惜造假策划上演了“疑似华南虎”闹剧。目前，相关责任人已经和正在受到查处。“吴老虎”在政府部门的果断查处中，短短几天时间便现出“原形”。

    造假

    ３月１９日，湖南平江县电视台记者吴华气喘吁吁地从当地石牛寨风景区跑下来，兴奋地告诉人们：他在拍摄风光片的时候拍到了像老虎一样的大型动物。

    ２０日上午９时，湖南省林业厅接到平江县林业局的电话报告：平江县电视台记者吴华在拍摄石牛寨风光片时，无意中拍摄到一只较大的动物，向县林业局电话报告了情况，并请求辨认。经县林业局初步辨认，认定录像中拍摄的是一只老虎。

    新华社记者２０日赶赴平江，查看了录像。吴华拍摄的老虎，看上去体重至少有１００公斤。老虎在一个山谷岩壁底下，懒洋洋地伸展着前腿。摄像画面先模糊后清晰，中间有明显的“抖动”，可在最清晰的时候突然结束。拍摄时间总共为１９秒。

    吴华２０日告诉新华社记者，他“当时很紧张”。石牛寨发现“疑似华南虎”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些媒体蜂拥而至，相关消息迅速见诸网络报端，在“周老虎”被恶打的背景下，“吴老虎”迅速成为社会热点。一些群众见面相告：发生大新闻了，平江发现老虎了。

    然而，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事后由当地政府主管部门主持的调查戳穿了一切。２００８年２月，平江县石牛寨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投资商盛建华向县旅游局局长田共兵提出从长沙石燕湖公园运虎至石牛寨风景区拍摄影像资料进行商业炒作的想法，田共兵表示默认，并介绍平江电视台记者吴华与其认识。

    ３月１日晚，盛建华安排人员将老虎“放”进石牛寨风景区。有关人员先用封闭性比较好的面包车将老虎运到平江县大坪乡，因乡间道路窄小无法通行，再转用皮卡车运输，最后人工抬扛，２日２时许才运到拍摄现场。２日上午，平江县电视台记者吴华负责拍摄了录像，当晚采取相同方式将老虎运回。

    ３月１９日凌晨，吴华在石牛寨风景区转了一圈，直到９时左右才下山，声称自己发现了老虎，并将３月２日早已拍摄的录像播放给当地村民看。

    证伪

    ２０日，湖南省林业厅接到报告后，意识到“事态重大”，立即组织专家工作组前往平江调查，并提出保护好现场、科学调查与核查、客观评估事件、保证信息准确、防止信息误导、及时准确地拿出结论的要求。

    ９时３０分，专家工作组出发，其中之一是全国猫科动物研究专家、野生动物保护处处长桂小杰。他们当天中午赶到平江县林业局，对所提供的录像资料进行初步分析，从提供的录像资料画面显示的图像来看，其体形、颜色、体纹和行为等方面进行判断，初步认定是虎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还没有充足的证据判断是野生虎还是圈养虎。

    桂小杰告诉记者，他们前后两次深入实地调查，从拍摄点、拍摄对象、动物痕迹、动物衍生物、动物行为、猎物来源、动物特征等方面开展调查与核实工作。通过对拍摄现场模拟、成像背景对比、足迹等痕迹勘查、遗留衍生物查找、动物行为分析、猎物残骸调查、体貌特征对比分析等，核查拍摄活动的真实性、拍摄动机和到底是不是野生动物。在调查中，专家们还借助ＧＰＳ定位（林业地理信息系统）对现场及周边地区潜在栖息地进行了考察评估，并通过动物体纹对比分析，查找具有相同体纹动物，以确定野生与非野生动物及来源。

    湖南省林业厅调查与核查结果表明，３月１９日在平江拍摄到的动物为虎，但现场调查未发现明显的可识别的动物痕迹与衍生物，仅从录像视频资料难以确定虎的亚种，且此次现场及周边地区调查未发现有野生虎的证据。

    最重要的结论是：林业部门经过对老虎体貌体纹对比分析，最终确定录像中所谓的“疑似华南虎”就是长沙石燕湖风景区的东北虎。

    而造假者之一的盛建华既是石牛寨风景区投资人，还是石燕湖风景区的负责人。此前，石燕湖和石牛寨两个风景区各策划过“狮虎兽”、“鸟人大赛”等商业活动。

    查处

    ２４日，“疑似华南虎”被专家认定为圈养东北虎后，平江县迅速成立由县纪检监察、公安、林业、工商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事件及当事人进行调查。岳阳市也派出督查组赶赴平江县专门督办。

    “疑似华南虎”由此开始现形。２５日，记者再次赶赴平江县采访时，调查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全力以赴处理此事。全国各地媒体纷纷赶到平江县，等待调查结论。

    ２５日，迫于调查组的强大压力，平江县石牛寨旅游开发公司给平江县委、县政府送来《关于石牛寨疑似华南虎事件的公开致歉信》，表示石牛寨“疑似华南虎”消息在媒体公布后，“造成极坏的影响。事件发生以后，我们感到万分遗憾，万分懊悔。”

    “致歉信”还说，之前“公司出于可能扩大石牛寨影响的错误想法，没有及时说明事情的真相，直到３月２３日下午，公司管理层在忍受极大煎熬和痛苦后，才向省林业厅野保部门说明了事情的真相。”

    平江县委负责人向记者表示，县委、县政府对此态度坚决，要求严肃查处。２６日晚，记者获悉，根据调查结果，平江县给予旅游局局长田共兵撤销旅游局党组书记、局长职务的处分；给予县电视台记者吴华开除留用察看一年的处分，由新闻出版部门及广电部门吊销记者证；给予石牛寨风景区负责人艾红光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对涉案的石牛寨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和盛建华等责任单位、责任人员予以立案侦查、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至此，经湖南省林业部门专家迅速认定、平江县迅速调查处理，“疑似华南虎”被打回了“原形”，一场试图愚弄公众的造假行为最终愚弄了造假者自己。

      新京报：两起老虎事件，两种政府信誉

    通过事实对比，不难发现，在两起“老虎事件”中，相关政府部门是尽心调查核实，为民负责；还是急功近利，急于求成，答案一目了然。而不同的调查结果，带来不同的民意反映，也在情理之中———政府部门尊重民意，民众就会还之以普遍的信任，反之亦然。

    湖南“平江野生华南虎”事件，从曝光到真相大白，仅仅用了5天时间。“陕西野生华南虎”事件，由民间质疑到官方缄默，距离真相一步之遥，但我们已经等待了快半年。

    实际上，两个事件的反差，不只时间一项。陕西省林业厅与湖南省林业厅对待“华南虎”的不同态度，以及由此带来的民意反映，都迥然不同。对两个事件进行回顾和比较，并发现和总结其中的经验教训，非常有必要。

    先说湖南，从《人民日报》3月25日的报道来看，湖南省林业厅之所以能迅速查明真相，就在于得到相关信息后，第一时间启动公共调查程序，自20日至23日，湖南省林业厅组织野生动植物专家工作组两次实地调查，从拍摄点、拍摄对象、动物痕迹、动物衍生物、动物行为、猎物来源、动物特征等方面开展调查与核查工作。

    林业厅还借助GPS定位(林业地理信息系统)对现场及周边地区潜在栖息地进行了考察评估。经过实地考察，录像当中的疑点很快便暴露出来。“我们到现场后，按照记者所说的位置，根本拍摄不到那个画面，模拟几次都不行。”

    可以说，“平江虎事件”的水落石出，是因为湖南省林业厅本着客观公正的态度，没有急于对事件性质表态，更没有以该事件获取某种现实利益的功利化心态，以政府应有的公共管理精神，对事件脉络进行全面梳理，得以步步逼近谜团核心，最终还民众以事实公道。如一位专家所言，“只要认真，哪有查不出来的。”“湖南及时处理此次事件是对公众一个交代，是政府部门科学、务实、理性的作为”。

    反观“陕西周老虎”事件，2007年10月3日陕西镇坪县农民周正龙称拍摄到华南虎照片。10月12日陕西省林业厅召开新闻现场会，宣称“发现华南虎”。这之间，林业厅主要的鉴定工作，已被多方事实证明存在敷衍塞责、草草结案的问题，比如一些参与鉴定的专家根本就不是研究华南虎问题的；而且，林业厅抢功心切，违规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公开消息，已被责令向公众道歉。

    而更令人气愤的是，虎照本身饱受质疑，但至今，二次鉴定无法推进，陕西林业厅置汹涌的民意于不顾，真相调查离“最后一公里”戛然而止，令政府公信力不断损毁。

    通过事实对比，不难发现，在两起“老虎事件”中，相关政府部门是尽心调查核实，为民负责；还是急功近利，急于求成，答案一目了然。而不同的调查结果，带来不同的民意反映，也在情理之中———政府部门尊重民意，以科学、中立、诚恳的态度树立公信力，民众就会还之以普遍的信任，以政府诚信为基础，把诚信作为全社会的价值取向；反之亦然。

    从“周老虎”到“平江虎”，后一起事件的真相还原如此迅速，其中一个因素必然存在，即湖南省有关部门认识到了陕西林业厅诚信失范带来的被动后果，吸取了前者的教训，得以亡羊补牢。之前媒体以及网民对有关部门在“周老虎”处理事件中的批评，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政府必须吸取的教训，这也是一个政府诚信与民意互动的发展过程。

    当然，这种认识不能靠官员自觉，不能靠网友和舆论的费力鞭策，而是需要法治化，需要制度约束。要建立具有普适性与强制性的信用规则，对于那些利用权力资源滥用政府信用的人，有相应的失信约束与惩罚机制予以应对。毕竟，还有大量的“华南虎”、假照片，至今没有真相。

    □毕舸(广东 媒体从业者)